人间|陪父亲看世界杯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16 13:31:36
文|张默冉

1998年夏天,我七岁。家里只有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放在堂屋的柜子上,天线歪着,用一根铁丝拧着。
那年世界杯在法国踢,比赛时间大多在半夜。父亲是个球迷,但他白天要干活,半夜看球撑不住,就设闹钟。闹钟是上发条的,铁的,响起来能震醒半条巷子。父亲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半夜准时响,他摸黑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堂屋,把电视机打开,声音开得很小——怕吵醒母亲,怕吵醒我。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光着脚走过去,看见父亲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小板凳上,后背弯着,头微微往前探。屏幕是黑白的,球场看着是灰白色的,球员跑起来像一小群蚂蚁。父亲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醒了?”我“嗯”了一声,在他旁边蹲下来。
“哪个队?”
“荷兰,踢阿根廷。”
我没再问。我看不懂越位,认不出球星,但我记得那个夜晚——父亲的小板凳,电视机屏幕的雪花点,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有人在隔壁房间说话。后来,我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隐约感觉父亲把我抱起来,放回床上。
多年后我查过那场比赛,博格坎普在最后时刻进了一个绝杀球,是世界杯历史上最经典的进球之一。但那天晚上我睡着了,没有看到。父亲看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在黑白屏幕上闪过,然后关掉电视,回去睡觉,天亮下地干活。
2002年,我上初一。中国足球第一次闯进世界杯决赛圈,学校组织在教室里看球。进球的时候有人喊,丢球的时候有人叹气,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跑去买冰棍分给大家。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群人为了同一件事坐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父亲也看,但那年的比赛大多是下午场,他在田里干活,回不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地头的小卖部门口站着看完了三场。老板娘认得他,搬了个凳子出来,他没坐,一直站着看完。
2010年,我在大学宿舍,四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屏幕小,信号卡,半夜的比赛不敢开大声音,只能看画面猜测发生了什么。德国对阿根廷那场,电脑卡了大半场,后来画面动了,球进了,谁进的都不知道。熄灯后大家都没睡,有人说了句:“要是能去现场看一次就好了。”没人接话。那会儿谁也没想过真的能去现场看世界杯。
今年春天,父亲打电话来,问我看不看球。我说看。他说:“那到时候你告诉我比分就行,我就不熬了。”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七岁那年蹲在父亲旁边看球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说“我就不熬了”。
日子过得比我想象得快。1998年的那个凌晨,父亲三十多岁,头发是黑的,他坐在小板凳上,我蹲在旁边,看一群灰白色的影子在屏幕上跑来跑去。现在他六十五岁了,头发是白的,他说“我就不熬了”。
他看过的球赛,我后来都补上了。但他看球的那些夜晚,我补不回来。那些他一个人坐在电视机前面的夜晚,他从来没有表达过什么,只是设一个闹钟,半夜起来,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一个人看完。天亮了,照常下地干活。
今年夏天,世界杯又来了。我打算回一趟家,陪父亲看一场球赛。不用去现场,不用买门票,只要坐在他旁边,像七岁那年一样。看不看得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愿意看,我还愿意陪。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