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好又叫座,爆款剧里藏着哪些创作密码?

文化观察 |  2026-07-17 12:15:07 原创

田可新来源:大众新闻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大幕拉开,济南浓绿的夏意和台上台下的灯光撞在了一起。

丝竹阵阵,舞步蹁跹,掌声叫好声连绵不绝,精品佳作把老戏迷、年轻观众的心紧紧攥住。

满座盛况,离不开主创团队的匠心打磨与精妙巧思。今天,我们走近近期在济上演的三部爆款剧目,从那些滚烫的创作故事里,探寻它们常年叫好又叫座的生命力根源——

老戏可生“新芽”

婺剧《三打白骨精》从酝酿到现在,在浙江婺剧团攥了好多年。最开始想排这出戏的缘由很简单:剧团攒了几十位“80后”“90后”甚至“00后”的青年演员,一身功夫没处使,需要一出文武大戏把这帮孩子推到观众面前。

可找编剧谈了三年,人家迟迟不肯动笔——《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家喻户晓,绍剧的版本早就在观众心里扎了根,找不到新的立足点,写出来也只会是拾人牙慧。直到编剧走进他们的排练场,看着满台的小伙子、姑娘翻着跟头亮嗓子,看见演员周宏伟耍棍花的精气神,看见演员楼胜走台步的稳当,他动了心:这出戏里的每一个行当都能亮绝活儿,连传令的小角色都能攒出满堂彩,为什么不写个“文武唐僧”,让往日里文弱的师父,也能亮出一身真功夫?

定稿的剧本出来,整个剧组磨戏的日子就没停下过。光是“金蝉怪”这一段的表演,前前后后就排了不下十多个版本——节奏长了就裁,裁了觉得没过瘾再加,缺个技巧就搭个高台从上面往下跳,逐字逐句地抠台词,逐帧逐秒地调情绪。为了最后唐僧那句喊出来能让观众解气的收尾,他们改了一稿又一稿:最开始写了四句长台词,台下静悄悄的半点反应没有,改成两句也不对;试过“悟空降妖”“悟空除妖”,还是觉得差了点分量。直到最后磨出“与我打”三个字,唐僧的扮演者楼胜刚张嘴还没全喊出来,台下的观众先扯着嗓子跟着喊出了那个“打”字,全场的掌声一下就炸开了。

周宏伟饰演孙悟空。他坦言,排演这一版的猴王,挑战极大。京剧北派的猴戏讲究“猴学人”,南派绍剧的路子是“人学猴”,一开始他把两种身段混在一处,怎么都不得劲儿。他天天泡在排练场,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摸索:在唐僧身边做徒弟的时候,就收着性子,往“猴学人”的温驯里靠;碰见妖怪亮出兵器的瞬间,野性一下子迸发出来,就换成“人学猴”的灵动;回到花果山站在猴子猴孙面前,完全放开了本性,动作神态都往猴的自在劲儿上靠。就连那段少有的、大段写给孙悟空的文戏唱段,他也是来回唱了上千遍,把自己拜别师父时那种委屈又不舍的心情,一点点融入唱腔。

为了让老故事好听好看,婺剧版的《三打白骨精》还加进了许多科技元素。舞台实时渲染出山峦叠嶂与妖雾弥漫,配合环绕立体声效,金箍棒破空之声仿佛就在耳畔。动态威亚让孙悟空腾云驾雾更加灵动,打斗场面“拳拳到肉”又飘逸奇幻,还有悟空用“激光”为师父师弟画的结界、无人机演绎悟空“幻化”出的小蜜蜂……看得台下小观众惊呼“这是细节控”,老戏迷直赞“老戏发‘新芽’”。

“创新不难,守正不易。比起舞台上的激光特效、无人机布景,我们坚守的唱念做打、戏曲本源,才是需要耗费更多心力打磨的核心。”楼胜说。关于威亚飞人的那些动作,他们前前后后试了纸人、偶人替身,最后干脆换了演员亲自上,十几米的高空飞过去,风刮在脸上生疼,“演员落地后胳膊上全是威亚勒出的红印,可当台下观众全体起立喝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值得。”

寻找故事的“现代性”

谁也没想到,话剧《长安的荔枝》这出讲大唐小吏送荔枝的戏,能走得这么远:从2025年7月开启全国巡演之后,两进北京、三进上海、三进广东,演遍了全国20多个省份,到如今巡演满一周年的日子,演出场次早已经突破了百场。

用现在的网络梗来说,决定把马伯庸的这个故事搬上话剧舞台的时候,整个主创团队都“上头”了。

真要把“千山万水”的迢迢路途浓缩于一方舞台,难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如何呈现乘船渡江、快马赶路的场景,如何还原各地署衙风貌、岭南湿热气候与蜀道险峻艰难,让观众一眼读懂剧情语境?主创琢磨出了独一份的“赛博唐风”:把灯带、发光凳子这些现代发光体呈现于舞台之上,用LED光影衬着唐风建筑的剪影,灯光流转的瞬间,驿道、官衙、连绵千里的山川就自动在观众眼前铺展开来。

话剧《长安的荔枝》中李善德的选角收到了海量点赞,松天硕和廖旭阳两个版本都被称为“从书里走出的李善德”。

这剧处处“卷”。廖旭阳开玩笑说,他和松天硕凑在排练场里,肢体动作上天天互相“卷”,哪怕一个转身的动作,都要练上几十遍,到最后都开玩笑说“这戏越演越累”。廖旭阳小时候练过几年武术,这下全派上了用场。和韩洄、杜甫的那段戏里,翻、滚的动作一个接一个,把人物彼时的焦急和紧迫全递到观众面前。

对廖旭阳来说,剧中他辗转奔走于各大署衙,据理力争、屡遭推诿,密集的肢体动作、连贯的情绪输出,短短数分钟的戏份,常常让他心率飙升、无暇喘息。而全剧最高光的名场面,便是尾声处李善德直面杨国忠的戏份:他细数一路运荔枝途中百姓所受的苦难、耗费的人力物力,将积压已久的万般委屈与一腔赤诚尽数道出。彼时的李善德早已置生死于度外,坚守心底的善良与道义,不惧强权、敢于直言,尽显小人物的风骨与担当。

为了打磨这个角色,他紧扣两个关键词来演:第一个是“怂”,对应当代普通人面对上级、身处职场的拘谨怯懦、畏手畏脚,贴合小人物的真实状态;二是“轴”,既是算学天才的较真严谨,也是陕西人骨子里的执拗坚韧,绝境之时绝不妥协、奋力破局,精准测算运输路线、保鲜方法,全力以赴攻克难题。他坦言:“这个角色传递的核心,就是遇事迎难而上、无畏前行,不必畏惧前路坎坷、顾虑重重,笃定初心、稳步前行,终能突破困境、不负初心。”

唯爱与信念永存

舞剧《永不消逝的电波》演到今年,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了。该剧巡(驻)演场次近九百场,斩获文华大奖、“五个一工程”奖,豆瓣稳定9.5分,是公认的红色题材出圈标杆作品。

毕然和方文,陪着剧中的李侠和兰芬,站在全国大大小小的剧场里,把那抹暗夜里的微光一遍遍擦亮。从上海的首演舞台到北京的聚光灯下,从春寒料峭演到岁暮天寒,戏服浸透经年汗水,台下观众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当《渔光曲》响起,石库门弄堂的光影铺展,二人依旧保持首演的赤诚,把红色信念融入舞蹈语言。

该剧改编自李白烈士真实潜伏经历,主创专程走访上海旧弄堂、李白烈士故居,翻阅海量地下工作史料,创作时摒弃高大全的空洞叙事,着力描摹潜伏岁月的日常细碎和温情瞬间,这样的表达让观众眼前一亮。

英雄有铁血风骨,亦有寻常烟火温情。最开始接下这两个角色的时候,毕然和方文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排练,一遍遍地练双人舞的动作,一遍遍地揣摩人物的情绪,把李侠的隐忍坚定、兰芬的温柔有力量,一点点刻进骨子里。

毕然最开始演兰芬,就知道这个角色不仅有表面的美丽模样——兰芬的原型裘慧英是真实存在的普通女工,会缝补衣衫、会在深夜等候丈夫归家。藏在温婉外表下的恐惧、牵挂与坚守,才是人物最动人之处。她演出时添上生活化的松弛质朴,让观众一眼便能看见乱世里有血有肉的平凡妻子,明白“这是个活生生的、接地气的普通人,不是飘在云端的角色。”

方文饰演李侠。这个角色人前是温和商人,深夜化身以电波连通希望的革命者,双重身份、两种心境的反差,全然依靠精准的肢体层次、情绪张力区分。

方文全力把动作跳标准,把舞步踩准确,在一场又一场的演出中他也越来越明白:最难得的是从心底里长出的情绪——唯有融入真情、贴合历史,才能演绎出那段滚烫岁月的厚重与赤诚。“这是真实的革命故事,很容易引发观众共鸣。流淌在国人血脉中的家国信仰、人间大爱,是跨越时代、永不褪色的浪漫。”

全剧最出圈、最戳中观众的《渔光曲》选段,更是主创平衡传统美学与现代表达的高光片段。柔美的音乐搭配烟灰色旗袍、矮凳蒲扇,勾勒出和平日常的市井温柔。这段宁静优美的市井图景,与后半段特务搜查、生死诀别的紧张形成强烈反差,用日常烟火反衬隐蔽战线的凶险,成为全剧情感支点。该片段更登上央视春晚舞台,让红色美学走进大众视野,圈粉无数。

剧中极具电影质感的镜头式舞台语言,也让无数舞迷念念不忘。谁能想到可以打破线性叙事桎梏,采用平行时空、倒带回放等创新手法——四组双人舞同步登台,分别展现李侠与兰芬从假扮夫妻到生死相依的四段时光,同一舞台容纳多层情感脉络,叙事饱满而有层次;裁缝店片段倒放式动作,逆向拆解情报传递危机,不用一句台词,仅凭肢体完成悬疑叙事。

编导韩真、周莉亚拒绝堆砌特效冲淡人文内核,周莉亚坦言:“舞台视效越丰富,创作越要谨慎,不能迷失在高科技的盲目堆砌中。所有定义都是后期贴上的标签。当你真正进入人物和故事时,感受到的是人文和情感。”

编剧罗怀臻曾总结该剧能长期叫好又叫座的两大原因:一是年轻化表达赋能红色题材,以全年龄共情的亲情、爱情、理想信仰为切入点,打破圈层壁垒,适配各年龄段观众审美;二是双向兼顾社会效益与市场口碑,坚守红色精神内核本源,以现代化舞台美学、细腻的人性刻画完成经典IP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对于这部红色舞剧长久不衰的生命力,韩真、周莉亚给出最好的注解:“长河无声奔去,唯爱与信念永存。”剧中没有刻意拔高英雄,李侠会恐惧、兰芬会脆弱,可危难面前,二人依旧选择以生命守护情报。这份无畏坚守,远比完美英雄更有力量。以细腻人性打底,守好信仰内核、创新表达形式,这便是《永不消逝的电波》能够持续打动无数观众的根本缘由。

(大众新闻记者 田可新 实习生 随可馨)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