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您有接受批评的雅量吗?

文化观察 |  2026-07-17 08:08:05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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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笔写下这个标题,特意用了一个 “您”字,满是对真正的作家、艺术家发自内心的敬重。写一部好作品,的确不容易,是心血所凝,辛辛苦苦写出来,期望得到尊重、赞美,可以理解。而真正的带有“辣味”的批评,其实也是对作品的另一种尊重。但遗憾的是,有的人经不住批评、见不得批评,一提到自己的作品,别人必须说好,不能说孬。

谈及文坛敢写“辣味”文章者,著名作家韩石山是绕不开的一位,好多人称他为“酷评家”,文风犀利直率,素来不留情面。他的诸多批评言论,并非空穴来风、肆意妄言,大多有理有据,直击要害。

他曾批评北大教授谢冕,直指其牵头主编的文学经典丛书内容繁杂重复,篇目杂乱冗余,徒然耗费出版资源,难达经典编纂之初衷;他曾批评鲁迅研究专家陈漱渝,点明其部分研究文章借解读鲁迅演讲曲意迎合,存在明显学术疏漏,治学不够严谨;他曾批评萧乾、梁从诫文人风骨不足,言行不一;他曾批评余秋雨散文“矫情”,文化反思“浅薄”;他曾批评戏剧家魏明伦辞赋“浮夸”,缺乏真诚;他曾批评汪曾祺后期创作“江郎才尽”,风格单一。他还公开说,史铁生和张承志“前期的作品,只能说是中学生作文的水平”,等等。

韩石山的批评多收录于《谁红跟谁急》《少不读鲁迅,老不读胡适》等书。这些书,我都买来读了。读罢,我觉得好奇,你韩石山能指名道姓、毫不遮掩地指手画脚,别人能批评你吗?我想试试他的雅量。

韩石山主编《山西文学》时,我专门订了一年,发现每期都发自己的文章,杂志名也换成了自己的书法,把《山西文学》直接办成了《韩石山文学》,他还大言不惭地在演讲中说《山西文学》:“期期都有韩石山,期期都有好文章”。我就写了篇《韩石山是哪门子星》的批评文章,我说他言不吓人不罢休、行不气人不罢休、显摆不够不罢休。“有点儿香味,缺点是太臭。”我封他为“臭豆腐星”,发在《大众日报》上,没想到韩先生不但没恼,还给转发了。我后来出书,把这篇批评他的文章收入了,韩石山得知后毫无芥蒂,还欣然应约为我的新书撰写序言,从容接纳非议的姿态,让我领教了。

文坛中这般惺惺相惜、互纳诤言的佳话,不多,但还是有的。2004年,韩石山写下《许渊冲的自负》,文章直言北大教授许渊冲性情孤傲自负,平日里时常将自身学术成就与诺奖得主杨振宁相较,在翻译领域更是傲气十足,待人处事言辞犀利,行事姿态略显刻薄;面对赵萝蕤、赵瑞蕻等翻译界前辈同行,许渊冲点评他人译文时言语尖锐,甚至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挑衅意味。

纵然指出许渊冲性格之中的傲气与棱角,韩石山从未全盘否定其学识才华,反倒发自内心钦佩其深耕翻译领域数十年的过硬功底。他格外推崇许渊冲潜心钻研,成功破解马勒《大地之歌》中两首古典唐诗出处的学术成果,精准考证出诗句源自张继《枫桥夜泊》与李白《客中行》,直言这般学术突破,绝非空谈虚名,唯有实打实的学识功底方能做到。

年近百岁的许渊冲看到批评文章后,撰写《是自负还是自信》进行回应,但原报刊未予发表。许渊冲直接找到时任《山西文学》主编的韩石山,建议在其刊物上发表。韩石山欣然答应,两人不打不相识,成为朋友。韩石山曾书写条幅“春江万里水云旷,秋草一溪文字香”赠予许渊冲,许渊冲将其装裱后挂在客厅。2014年底,我到北京采访许渊冲,见到过韩石山的墨宝,许先生还开心地谈到韩石山。

除此之外,韩石山也曾写下言辞激烈的文章批评文坛泰斗王蒙的小说《青狐》里,批评其拼足了劲写性爱。在他看来,人老了要自重,要保持晚节。比如文中“眼见到了这把年纪,再不放荡一次就为时已晚,于是便浓施粉黛招摇上市”等句子,众人皆以为此番直言会引来隔阂矛盾,未承想文章刊发半年之后,王蒙心胸豁达,丝毫未曾介怀,反倒特意发出邀约,请韩石山到青岛出席自己的个人作品研讨会,以包容之心接纳不同声音,尽显大家风范。韩石山笑着自嘲:“咱也不是什么好人!”

作家、艺术家要有接受批评的雅量。每个人的认知水平、视野都是有局限的。我喜欢“信息茧房”这个词,但是不愿意住在“信息茧房”里。打破“信息茧房”从不是否定自己,而是愿意接纳不同声音,包容相异立场,跳出固有认知,多看世界百态,少被情绪裹挟,不被偏见困住。

韩石山说过:“人家批评你,是在乎你,如果不批评你,就觉得你可有可无。批评你,就是在宣传你,爱护你,希望你做好人、做好文,希望你不堕落。”这番话道尽了批评的真正价值。善意的批评从不是苛责与否定,而是旁观者清醒的提点,是助力成长的养分。

接受批评,需要雅量,更需要勇气。知耻近乎勇,以知不足为耻,才能走向完美。真正的作家、艺术家,从不会闻过则怒、听谏则烦,反倒能沉下心细细品读诤言,于逆耳之言里感悟得失,于不同见解中调整角度。

善意的批评,是真心话,如金子一般珍贵,我们当洗耳恭听。

(逄春阶)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