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曾被扔在荒坡,也曾被深埋在土中:一箱甲骨背后的文脉保卫战
人文 | 2026-07-17 07:05:00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孔子博物馆第九展厅,冷光落在一片商代卜骨上。骨面布着细碎的天然裂纹,纹路深处,契刻小字沉静如三千年前的卜问:“口口卜,亘,贞于之。”来往的观众俯下身,隔着玻璃,试图看清笔画的棱角。
“七一”前夕,“守护·回响——山东保护古籍文物主题展”在此开幕,36套47件来自山东省图书馆、山东博物馆与孔子博物馆的文物,再现1921年至1949年间一段隐秘的往事。
这片曾为甲骨名家罗振玉旧藏的卜骨,正是其中的代表。它从旅顺藏书楼的窗口被抛落荒野,被焊死在大连工厂的铁箱中,又跟着胶东解放区的运输队翻山越岭,在泥土里躲过炮火,最终留存至今。
在山河破碎的战争年代,中国共产党以这样隐秘而坚韧的方式,领导人民守护着文化的火种。

被扔出窗外的甲骨
罗振玉,号雪堂,一生治学著述189种,校刊书籍600余种,其中最具分量的成就,莫过于对甲骨的搜集与研究。
自1907年起,北京城收藏甲骨的风气日盛,原本被当作药材的龙骨,一跃成为贵重文物。算不上巨富的罗振玉倾尽财力与心力,辗转收得甲骨3万多片,又陆续整理出版《殷墟书契前编》《殷墟书契后编》《殷墟书契菁华》等著作,为中国甲骨学搭建起最早的学术框架。
郭沫若曾评价,罗振玉对殷代甲骨的搜集、保藏、流传与考释,“实是中国近三十年来文化史上所应该大书特书的一项事件”。
1928年,政治失意的罗振玉举家迁居旅顺,为自己30余万件碑碣、金石、书画与古籍专门修建了一座藏书楼。因楼中藏有六朝写本《大云无想经》,这座藏书楼得名“大云书库”。
此后十余年,这些文物静静躺在藏架上,由罗家后人悉心守藏。1940年6月,罗振玉病逝于旅顺,书库藏品仍由家人共同看管。
变故发生在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后,苏军空降兵进驻旅顺,罗振玉的私宅和大云书库被强行征用。为尽快腾房驻军,书库里的铜器、甲骨被直接从楼顶窗户扔到楼后的山坡上,古籍顺着坡地滚落,散落一地。
附近村民先是捡拾线装书的函套与夹板引火取暖,后又捡起成册的古书。那些刻着古老文字的龟甲兽骨,则被当作无用的破烂,任人踩踏、捡拾。
没人能确切说清这批甲骨是如何辗转流落到大连的,只知道它们最终被封进一只焊死的大铁箱,留在了“远东炼油厂”的院子里。
1945年秋,来自山东的胶东行政公署干部高兢生带着十几名同事,奉命到大连接收敌产。厂区里一个迟迟不肯归国的日本工程师,引起了高兢生的注意。当时,在东北的日本人争相登船返乡,人人自危,这个自称留德归来的工程师却磨磨蹭蹭,目光总下意识瞟向院子角落的旧铁箱。
那只铁箱四面用电焊封死,锈迹斑斑堆在空地上,毫不起眼。高兢生心里起疑,喊来同事凑近检查。那日本人见状猛地往这边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住,转身快步逃出了院子。
经此变动,几人赶忙找来大铁锤,砸开焊死的铁皮,瞬间都愣住了。箱内整整齐齐码着73个木制小抽屉,打开一瞧,抽屉里堆满了刻着细密纹路的龟甲与兽骨,纹路之间,是从未见过的古老文字。
高兢生立刻意识到这批物品的分量,连夜写信向上级汇报。时任胶东各界抗日救国联合总会会长的张修己很快回信:“务必妥善保管,待机秘密运往胶东。”
当时,大连处于苏军占领区,公开运输极易暴露。高兢生和同事们瞅准时机,几经辗转,终于将这箱甲骨秘密运回了胶东解放区。
“鬼方”甲骨及释文
民兵星夜起运躲避炮火
这批甲骨抵达胶东时,根据地驻地在栖霞,接收单位是胶东图书馆。
接到通知的馆长王景宋,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国宝来到根据地,躲过了漂泊海外的劫数;忧的是,胶东图书馆是跟着战事流动的“马背图书馆”,几年间辗转多地迁移,没有固定馆舍,更没有专业的库房,兵荒马乱的年月,文物安全如何保障?
向上级请示后,王景宋选了个深夜,带着馆里的工作人员将甲骨小心翼翼装箱,埋进了栖霞陶家村的地下。泥土是战火里最可靠的防护,只要没人知道位置,这批文物就能躲过炮火与劫掠。
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1947年,国民党军队对山东解放区发动重点进攻,栖霞瞬间成为战争前线。胶东行署各机关奉命连夜组织转移,往相对安全的海阳撤退。
王景宋急得彻夜难眠。图书馆人手少、藏品多,单靠馆里几个人,根本来不及把埋在地下的甲骨挖出来转运。他连夜找到行署领导汇报情况,战事紧急,各机关都自顾不暇,但领导当即拍板:国宝绝不能丢。
当天夜里,工作人员挨家挨户敲开村民家门,很快召集起几百名民兵。大家带着锄头、扁担赶过来,借着夜色刨开土层,将一箱箱文物小心抬出,装上马车和小推车。
没有公路,没有汽车,长长的运输队伍沿着山间小路往海阳走,整整走了三天三夜。赶上风声紧时,队伍就熄了火把静悄悄地行进,黑夜里,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轻响,以及车轴吱呀的转动声。一行人并不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只知道这是上级交代要护住的“要紧东西”。
抵达海阳后,参照此前的经验,这批甲骨又一次被埋进地下,在黑暗的泥土里等待战事平息。1948年,根据地形势缓和,胶东图书馆将甲骨从地下挖出,辗转运到莱阳。
1951年,胶东文管机构撤销,这批甲骨随馆藏文物一同移交山东文物管理委员会,运抵济南后,存放在“文光阁”(今山东古建筑博物馆辰光阁)。1954年,山东省博物馆(今山东博物馆)成立,这批甲骨正式入藏,结束了近十年的颠沛流离。
山东博物馆甲骨学者杨秋雨表示,该馆现有罗振玉旧藏甲骨84盒、1200余片,并且是“最为珍贵的部分”。已故甲骨学家胡厚宣主编《甲骨文合集》时,曾先后四次造访该馆,他也评价:“从来搜集甲骨最勤的罗振玉旧藏之甲骨,以山东博物馆现藏部分最精。”
山东博物馆原保管部部长刘敬亭,曾细数过这批甲骨中的珍品:刻有“鬼方”二字的甲骨,是中国文字中对匈奴民族的最早记载,目前全国仅存三片,另两片藏于宝岛台湾;带“金”字旁的“马”字甲骨,是《甲骨文合集》中的孤品;还有正反面刻字、三字呈“龟”形的甲骨,以及刻有二龙吸水纹样“虹”字的甲骨,皆是稀世之珍。
“鎷”字甲骨及释文
“虹”字甲骨及释文
山坳里的图书馆
胶东图书馆,无疑是整场展览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关键词之一。展览梳理了这座敌后图书馆从创建到新中国成立后移交的完整历程,泛黄的馆藏古籍、文献里的有限记载、细心整理的地图和表格,将八间土屋里的文化盛景,呈现在观众面前。
创建于1943年的胶东图书馆,是中国共产党人在山东创办的最早、规模最大的图书馆。它不只是一处借阅图书的场所,更承担着收集、保护根据地新旧图书与文物的职能,保存了大量珍贵文献与革命文物,在山东革命史与文化保护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山东省图书馆历史文献部副主任唐桂艳介绍,由于战争年代资料散佚,关于胶东图书馆的详细记载,主要存在于阿英的《敌后日记》中。1947年,时任中共中央华东局文委书记的阿英来到胶东,以访问者的身份,在日记中记录下了这座神秘的图书馆。
当时,图书馆转移到了海阳东北部的西鲁家夼村,藏在与栖霞接壤的群山之中。阿英从驻地出发,步行五十里路,其中十八里是崎岖山路,翻了好几座山才抵达。正是这样易守难攻的地势,让古籍文物在战火里得到了庇护。
阿英第一次走进胶东图书馆时,有些惊讶。借用的八间民房里,竟有四间存放古籍,按经、史、子、集、丛分类,另有新书室、杂志室、报纸室,还有一间装订室。第一室存经部、丛部,藏有明版书数部;第二室存史部,摆满了地方志与金石类书籍,其中有部分刘鹗的旧藏;第五室存子部与集部,明嘉靖本、万历本《艺文类聚》,日本影印宋刻本《太平御览》,《茶经》等古籍静静立在书架上。阿英猜测,剩下的屋子,应该存放着书画与碑帖。
跟代理馆务的倪同志交谈后,阿英记下了当时的藏书总量:书刊共计110253册,其中古籍82397册;另有报纸450本,舆图127份,金石拓片千余份,还有造像、汉瓦等古物。“这样的藏书规模,即便是在当时的延安及其他解放区,也极为罕见。”唐桂艳表示。
在馆里停留了数日,阿英一边协助整理图书,一边如饥似渴地翻阅古籍善本,抄录珍稀资料。他见到了高凤翰、何焯、阮元、翁方纲、左宗棠等名家的书画精品,见到了整箱的汉代碑帖拓本,见到了他在上海都难寻的《留青日札》刻本(注:明代学者田艺蘅所著的一部笔记杂著)与《永乐大典》书目。
离开前,他整理出一部善本简目,这成为如今研究胶东图书馆馆藏最珍贵的一手资料。他就图书馆建设问题,给当时胶东行署主任曹漫之写了一封4000多字的长信。在阿英笔下,这座藏在山坳里的图书馆,俨然是敌后的一座文化宝库。
遗憾的是,胶东图书馆的工作人员,大多没留下名字。他们没学过专业的图书馆学,也未必能分清宋版书与明版书。不过,他们的付出,后人始终铭记。
在孔子博物馆第九展厅,参观者在展柜前放慢脚步,有人拿出手机拍下卜骨上的刻字,有人驻足阅读胶东图书馆的往事。大家看到的不只是三千年前的文字与几十年前的旧房子,更是一群普通人在烽火里的选择:在枪炮轰鸣的年代,依然有人默默守护着文明的根脉。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