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当无厘头变成 “紧绷的松弛感”

文化观察 |  2026-07-17 18:03:07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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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年前,《少林足球》里阿星穿着一双破球鞋说“做人如果没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他身上正经而荒唐的松弛感,让一代人知道了无厘头为何如此迷人。7月11日,周星驰新作《功夫女足》上映,同一个导演,同一种功夫加足球的配方,同一个草根逆袭的故事,两部作品表面上共享着相似的元素,却在对无厘头的呈现上相距甚远。

《少林足球》的故事很简单,落魄的功夫爱好者阿星,遇到一个不得志的前球星明锋,便召集师兄弟组队,用功夫踢足球,最终打败反派夺冠。当年搭建起的骨架清晰、结实、有效,也如愿为周星驰积攒了口碑和票房。无疑,《功夫女足》顺承了当年这套经过了市场检验的骨架,草根集结、咸鱼翻身、以弱胜强。失意的女足队长双双带着一群背景各异的姑娘,将传统武术融入足球,冲击“至尊无敌杯”。

新作在叙事上算是中规中矩,在106分钟里讲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在喜剧呈现方面,显然陷入了低级、刻意的模仿泥淖。整部电影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松弛感,创作者想要制造无厘头效果,证明自己仍然在搞笑,但这恰恰与周星驰电影真正的迷人之处背道而驰。张艺兴饰演的徐风,随身揣着一把粉色小梳子随时掏出来梳头,这个设计意图很明显,让角色在不自知的状态下做出荒唐的举动,营造一种臭屁又窝囊的无厘头气质,观众会因角色“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笑”而发笑。奈何穿着一身小西装的张艺兴,帅气、端正,无法匹配徐风本来的底色,便没有了周星驰电影里那种脏兮兮的认真。

在误会式笑料中,观众也能感受到些许刻意。片中有一场戏,双双戴着耳机跟后厨打电话聊猪蹄剃毛的琐事,徐风在旁边误以为双双在跟自己说话,于是一系列尴尬对答随之展开。《大话西游》里,至尊宝被众小妖狂踩灭火提供了误会式笑料,但这里的荒唐来自情境本身的不可控,角色是被动的、无辜的,而《功夫女足》里从双双戴耳机这个设定开始就带着“我们要制造误会了”的刻意感,观众在笑点出现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个误会,剩下的只是在等它被戳破,很是无聊。

片中的班主每次都在徐风身边站着,盲人孖八出手打徐风,挨打的都是班主,徐风则毫发无伤。这些情节在片中承担了许多次喜剧任务,与《千王之王2000》里聋五经常打错好人的桥段相似。但聋五的“打错人”来自角色本身的缺陷,在特定情境下打错人,有一定的说服力,而孖八的“打错人”是为了达到喜剧效果而存在的。况且,这种反复误伤他人的低级喜剧手法,在大量喜剧电影和小品中已被应用泛滥,用在这里缺乏新意。

李小龙的名言“Be water,my friend”在片中被反复使用,双双和钰珑为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字争论不休。周星驰电影里向来有对李小龙的致敬,梗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处理的方式。《少林足球》里四师兄穿黄色紧身衣、模仿李小龙的招牌动作,这是角色在球场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四师兄眼神里的笃定让致敬也变得无厘头起来。而《功夫女足》把梗本身当成了笑点,让角色围着它打转。周星驰本人念这类台词时总是一本正经,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而张小斐和迪丽热巴的对峙更像是两个人在努力完成一段设计好的搞笑对话,呈现出“她们在演争论”的效果,看不出是两个活人真的在为一件荒唐事较劲。

片尾彩蛋里陈国坤与林子聪坐在观众席看球,陈国坤看着场上的“峨眉队”,称赞她们实力不俗,林子聪挪了一个座位,向旁边发问:“师兄,你怎么看?”一个疑似周星驰的背影平静地回应:“那就和她们踢一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语气平常,气定神闲。周星驰班底的老搭档们,不需要承担搞笑压力,几句对白间“荒诞而不自知”的节奏,反倒成了全片最松弛自然的段落。

回看周星驰过去的电影,《少林足球》里大师兄被人用酒瓶砸了头还要赔笑,阿星在旁边一脸正经地说着荒唐话,周星驰的表演从来不告诉观众“这里是笑点”,他只是认真地做着一件荒唐的事,笑点是从这种认真与荒唐的错位里生长出来的。他的角色永远相信自己做的事是合理的,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疯了。这种笃定让表演有了根基。而《功夫女足》的主演们,脸上写满了“我在演喜剧”,张小斐的嘶吼、迪丽热巴的冷脸、张艺兴的刻意切换,都在提醒观众“请注意,这里是笑点”,反而适得其反。

周星驰的无厘头之所以难以被复制,除了本人的表演天赋之外,还因为它承载的是一种从底层生长出来的生命经验。苏灿从乞丐到帮主,阿星从捡垃圾到踢球,那些荒唐背后是小人物被生活碾压之后的反弹,以及“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的放松。而《功夫女足》里的姑娘们一出场就是满级状态,没有蛰伏,没有落魄,也就没有那种被生活踩踏后的无所谓态度,以及从中生长出的无厘头。

(胡梦晴)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