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人物|吕凯:求索山海,叩问千年

大众新闻 鲍福玉   2026-07-17 07:02:00原创

“六合之内,皇帝之土。”

琅琊刻石记载着秦始皇东巡筑台的恢弘气象,也藏着秦汉经略海洋的千年谜题。

2026年,琅琊台遗址获评“2025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七年野外发掘正式收官。

尘埃落定,求索不止。项目领队吕凯没有停歇,第一时间带领团队转入室内,拼合陶片、检测标本、归档图纸,日复一日,分毫不敢松懈。

“考古本质上就是解谜。每一件出土遗物,都是古人留给我们的关键线索。”吕凯坦言。

田野发掘只是上半场。海量遗存散落破碎,想要还原真实历史、厘清文明脉络,只有依靠后续整理、科技检测、数据比对,才能让千年碎片开口说话。

琅琊台遗址保护范围达3.8平方公里,7年间团队聚焦建筑核心地带开展了5500平方米的发掘工作。“现在探明的,只是冰山一角。解读琅琊台的完整面貌,我们才刚刚起步。”吕凯的话语清醒而坚定。

考古的最终话语权 永远属于实物证据

吕凯的考古之路,始于年少时的一部央视纪录片。

屏幕里,老山汉墓发掘现场秩序井然。考古人俯身探坑、精细剥土、轻拾残片。那份与时光对话、与历史对望的坚守,深深击中了少年吕凯。一颗深耕考古的种子,就此生根发芽。

2011年,吕凯入职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专攻战国秦汉考古。

入职之初,时任院长郑同修的一句话,让他铭记至今:“山东秦汉考古,琅琊台是绕不开的课题。”

彼时,琅琊台保护规划编制工作迫在眉睫,需要为进一步考古工作提供支撑。初入行业的吕凯,主动扎根基础工作。跟随前辈翻古籍、核史料、踏山野、理数据,全程参与遗址发掘方案编制。

琅琊台的考古,是一场半个世纪的文脉接力。

早在吕凯参与前,一代代文物工作者就已扎根这片山海,默默耕耘,为后续系统性发掘筑牢了坚实根基。他的师兄彭峪、同窗郑禄红在青岛考古所工作,时常与他交流夯土结构、陶管遗存、台基特征。一条条线索、一组组数据,让吕凯对琅琊台愈发敬畏、好奇。

2019年早春,时任副院长孙波,安排吕凯牵头筹备琅琊台主动发掘项目。重任在肩,他即刻攻坚,统筹规划、打磨方案、梳理资料,全速推进项目申报。

几乎同一时间,青岛考古研究所海岸专项调查取得重大突破。彭峪来电,他们在琅琊台东南海边断崖,发现成片早于秦代的瓦片堆积。这批遗存年代早于秦代,是非常重要的线索。随后省、市两级院所联动申报,顺利获批国家文物局发掘证照。琅琊台首次系统性、规模化考古发掘,正式启动。吕凯快速组建联动队伍,细化分工、整合力量。

2019年4月,内陆春意渐浓,海边依旧海风凛冽、寒意刺骨。首轮踏勘结束,吕凯在朋友圈轻松调侃:“重穿秋裤,再访琅琊。”

一句玩笑,开启了他整整七年的山海坚守。

外人看考古,浪漫探秘、对话千年。亲历者深知,考古的底色,是枯燥,是重复,是四季不休的艰苦坚守。

琅琊台临海而立,发掘条件极为苛刻。春日海风刺骨,盛夏暴晒多雨,山间无遮无挡,探方内湿热闷蒸、蚊虫丛生。更难的是地形与学术空白。这里是立体层级式高台建筑,不同于内陆平面院落遗址,测绘、清理、分层难度翻倍。国内秦代山顶高台遗址鲜有发掘先例,无经验可照搬,全程边做、边学、边摸索。

七年光阴,吕凯始终躬身一线。他不爱空谈,只重实干。青岛考古所的队员郭光义全程参与琅琊台窑址区发掘,入职第一天便扎进琅琊镇考古一线。在他眼里,吕凯是引路人,更是靠谱的带头人。“吕队特别愿意给年轻人机会,从不苛责新手。”郭光义由衷感慨。

巡场时,发现操作漏洞,吕凯精准点拨、耐心讲解。遇到疑难卡点,他带头研讨、拆解难点。他用专业带动团队成长,用担当凝聚全队心气。

工作之外的吕凯沉静少言、不喜寒暄。可一谈起考古、谈起琅琊文脉,便侃侃而谈、见解独到,眼底盛满赤诚热爱。“能亲手发掘秦始皇时期的国家工程,是考古人难得的幸运。”这是吕凯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他七年扎根山野的初心。

田野工地,思辨争论是常态。每日收工,全队集中复盘,对照地层、比对遗迹、交换观点,有分歧当场讨论,次日实地核验。大家常常为一条地层界限、一片遗迹范围反复推敲。每个人凭土色、土质、遗物、经验提出判断,各持观点、相互辩驳。反复刮平面、调边线、改图纸,常常忙到天色昏暗、看不清现场土色才收工。

“经验可以参考,但不能仅凭感觉定论。考古的最终话语权,永远属于实物证据。”面对争议,吕凯态度始终坚定。探沟出土一处完整地漏,就是最好的例证。吕凯当场判断:功能性地漏绝非孤立设施,必然配套专属房屋与完整排水体系。推论一出,现场立刻热议。房屋边界、建筑范围,众人判断不一,遗迹划线多次修改。吕凯带队持续扩方、精细发掘,逐寸比对土层色差,逐条梳理出土遗物,一点点修正遗迹轮廓。最终,完整房屋基址精准探明,整套排水体系全线串联。千年高台的营建布局,自此清晰可考。

“考古就好比探案,从散落的蛛丝马迹中梳理线索、还原真相。”吕凯说,“这是考古最辛苦,也最有成就感的地方。”

发掘过程中,团队遭遇研究瓶颈:山顶持续出土纹饰特殊、等级极高的皇家建筑构件,可专属官窑窑址始终不见踪影。吕凯跳出固有发掘范围,从地名、民俗、村民记忆中找突破口。山南坡自古名为“窑沟”。当地村民世代耕作,常年挖出烧红土块,与掌握线索高度契合,团队立刻重点勘探。最终确认,此地就是秦代砖瓦窑址,专为山顶高台供给建材。新谜题接踵而至:山顶建筑规模庞大,建材数量惊人,秦代如何运送上山?顺着线索深挖,团队在山体南坡,发现一条人工精细修整的秦代运输古道。

至此,一条完整、立体、可考证、可还原的秦代皇家工程闭环链条被彻底复原,王朝营建逻辑一目了然。

实证秦汉大一统疆域格局

考古求真,唯实唯据。田野看表象,科技破盲区。长期跟进科技考古的队员赵士杰,最清楚吕凯的治学底色。“吕队一直坚持,考古结论不能仅靠田野经验,必须配上科学检测双向印证,这样得出的结果才稳、才准。”赵士杰说。正是这份严谨,让团队颠覆了此前的一些预判。

按照常识,琅琊台沿海沙土疏松、黏性不足,绝不是烧制高等级建筑材料的最优选择。大家普遍认为,秦代皇家建材必是异地择优调拨。可一次次材质分析、数据比对,结果高度统一:所有皇家砖瓦,全部本地取土、就地烧造。科技检测还捕捉到一处反常细节:制作建材的陶土,没有经过精细淘洗、提纯过滤,原料处理极为粗放。

秦代工程律法严苛、工序标准森严。皇家礼制建筑向来用料精良、工艺完备。琅琊台作为帝王登临的国家级工程,理应遵循最高营建规格。粗放取土、简化工序,似乎与常规官营工程体系并不吻合。结合窑址遗存与历史背景,吕凯大胆猜想:“这一反常,大概率源于紧迫工期。”

“琅琊台工程有明确时间节点,必须按期落成、如期启用。”吕凯分析,“为保障工期、落地国家工程,营建团队只能舍弃精细工序,就地取土、加急烧制,以效率优先保障工程落地。”这一猜想虽未完全印证,却为琅琊台营建模式研究提供了新思路。

“很多细微的营建逻辑、工艺特点,单凭田野发掘根本发现不了。”赵士杰坦言,“正是这种不放松细节、不迷信经验的态度,让整个项目的研究更立体、更扎实。”

考古从来不是一代人的事业,而是几代人的接力长跑。

琅琊台考古,薪火相传半世纪。自1973年起,数代考古人前赴后继、默默耕耘。前辈探明的遗址轮廓、发现的陶管与夯土线索,成为本次七年发掘的重要根基。

一代人铺路,一代人深耕。依托前人积累的地层标准与遗迹关系,结合多重科技佐证,团队成功校正学界百年认知偏差。长久以来,有金石学家认为琅琊台出土的“千秋万岁”瓦当为秦代遗物。可分层发掘、精细甄别后发现:“千秋万岁”瓦当为汉代遗存,云纹瓦当才是秦代琅琊台标志性构件。百年来的争议,在此尘埃落定。

自古不少文人质疑《史记》记载,认为山顶巨型高台绝非人力可为,判定所谓“琅琊台”只是山形天然似台,并非人工筑台。明代学者陈烨就直言,山顶建台“岂人力所能为?”而今,成套建筑基址、完整排水系统、专属窑址、专用运道,层层实证摆在眼前。

“我们终于可以证实,琅琊台的‘台’,名副其实,是秦代人工营建的国家级工程。”吕凯说,“这不仅证实了《史记》记载的真实性,也给历代研究琅琊台的前辈,交出了一份严谨可靠的学术答卷。”

此次发掘,更彻底刷新了大众对秦汉海疆格局的认知。世人多以为古代王朝重内陆、轻海洋。琅琊台的实证却清晰证明,秦汉早已形成海陆统筹的大一统疆域格局。秦皇迁徙民众、开发滨海、经略海洋、稳固海疆,主动开拓海域、利用海洋资源。这与后世保守海禁理念截然不同。

“琅琊台是中国早期海洋观念、海洋经略最鲜活、最立体的实物载体。”吕凯表示。

让千年遗迹走出田野、面向大众

常年驻场田野,老人赡养、家务琐事、子女教育,大多由爱人扛起。

“不只是我,所有田野考古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吕凯坦言,“我对家庭,心存亏欠。”

只有工期宽松时,他才能抽空归家。在家的日子,他尽力多做家务、陪伴孩子,弥补常年缺席的遗憾。所幸,家人全然理解、全力支持。孩子耳濡目染,对考古充满好奇。看到父亲的项目获奖、报道出圈,孩子由衷自豪,发自内心认可这份职业。

坚守田野多年,吕凯始终恪守一句行业名言:“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他坚持亲手下铲、辨土划层,绝不脱离田野、纸上谈兵。带教新人,他严苛细致、手把手传授。手铲作业、分层编号、剖面绘图、遗物筛选,每一项基础工序都严格规范。

“一分材料说一分话。”吕凯反复叮嘱队员,“田野发掘绝对不能脱离实物主观臆想,所有复原,都必须以地层、遗物为依据。”

很多人以为发掘完工,考古工作便已结束。吕凯始终清醒:“田野发掘,只是考古的上半场。”

七年发掘,出土遗物九成以上是细碎陶片、残缺构件。拼对修复、标本检测、数据归档、报告撰写,往往需要数年沉淀,才能真正盘活考古成果。业内有句共识:不整理资料的发掘,等同于破坏文物。

田野发掘会永久改变地下遗存原始状态。若不及时整理、提取、公布线索,千年历史信息就会永久流失。

如今,野外工作落幕,团队全力转入室内深耕。陶片拼对、标本拣选、遗物建档、科技检测、文稿编撰,各项工作有序推进。在细碎的整理工作中,团队时常发掘出新纹饰、新工艺、新遗存,不断补全历史空白。

谈及未来,吕凯思路清晰。短期目标,是系统梳理七年全部资料,完成多学科检测,发布考古简报与正式报告,释放遗址学术价值。依托夯土、窑址遗存,深挖秦代营建工艺,借助三维建模、精准测绘,推演复原高台原始形制。同时,持续开展区域勘探,补齐遗址研究空白;配合地方推进遗址保护展示工程,让千年遗迹走出山野、面向大众。

“未来游客可以走进考古发掘现场,直观感受秦汉大一统王朝的恢弘气魄与文明底蕴。”吕凯满怀期待。

海风不息,文脉绵长。

七年驻山踏浪,七年抽丝剥茧。吕凯带领团队以实证探本源,拨开了萦绕在琅琊台上的千年迷雾。探索没有终点,属于他们的故事,仍在继续。

(大众新闻记者 鲍福玉)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