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会客厅|鲁迅文学奖得主艾玛:我写过的那些人,会和我一起老去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17 15:27:04

编者按:由山东省作家协会、山东数字文化集团联合主办的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征稿进入倒计时,本期“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了刚刚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青岛市作协副主席艾玛,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

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山东作家艾玛的短篇小说《序曲》摘得短篇小说奖。记者第一时间联系艾玛,对她进行了专访。

得知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艾玛直言是“意外之喜”,“是莫大的荣幸,它是奖励,也是激励。以后我会继续坚持自己的文学理想,好好打磨自己的手艺,尽我所能,写下去。”

《序曲》发表在《十月》杂志2025年第1期,讲述了一位失明老人和他的两位家政女工之间的故事。

《十月》的作品导读中这样介绍这部小说:作家以盲人视角重构时空维度,让雪夜脚底的温热触感、扫帚划过稻场的沙沙声、湖风裹挟的柑橘气息,成为穿透黑暗的隐微密码。透过盲者的记忆花窗所窥见的母子往事,关乎弱者的相互取暖,也关乎遗憾与两难。小说深入探讨了爱、自由、尊严与平等,以及生活困境中的挣扎人性。当艾玛用智能盲杖丈量田间小径,我们得以窥见当代乡土社会中法律与伦理的微妙博弈——村主任的叹息、律师陈情背后的唏嘘、屋檐下的鸡群躁动,共同织就中国乡村司法与人心的交响曲。

定居青岛的艾玛是湖南澧县人,湘北长大的她在文学作品中构建了“涔水镇”这一文学坐标,在青岛生活二十多年,她也已把这个海滨城市纳入了自己的文学地理空间。她的《序曲》中,南方的柚子树、稻田、大米是小说场景中的重要元素,她的长篇小说《观相山》中,游海泳、喝啤酒、买海鲜、看海鸥等诸般生活仪式,有着独特的关于海滨城市的日常美学。

除了故乡与城市带给作家的印记,法学博士、律师的背景赋予艾玛的创作“诗性正义”的个性,评论家马兵曾在文章《因“法”之名,艾玛小说的一种读法》中评论到:“在艾玛的小说中,法律是一个必要的中介,链接出她对中国当下社会道德与法制多元性和复杂性的思考;同时,法律也意味着一种秩序——在主旨层面,它是思考的基础,在文本层面,它是叙事的动力。”

以下是访谈实录:

获奖是莫大的荣幸

它是奖励,也是激励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作为专业作家,您的日常写作节奏是怎样的?您一步步走来,获得了很多有分量的奖项,当您得知获得鲁迅文学奖,最先跟谁分享了这个喜讯?获奖感受是怎样的?

艾玛:我做专业作家的时间不长,在这之前,我在大学做行政,也在公司做过法律顾问,那时候要挤出业余时间写作,当专业作家后,时间上更充裕了。获奖的消息是朋友们先告诉我的,他们先看到,然后我跟家人和两个业内好友分享了这个意外之喜。

能够获得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于我而言,是莫大的荣幸,它是奖励,也是激励。这是以鲁迅先生之名命名的奖项,它在我心里有着特别的分量。鲁迅先生的小说大多是短篇小说,篇幅不长,体量不大,却有着厚重的历史感与穿透时代的思想力量。我很喜欢写短篇,以后我会继续坚持自己的文学理想,好好打磨自己的手艺,尽我所能,写下去。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此次荣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短篇小说《序曲》,是讲了一个怎样的故事?是什么触动您动笔构思这个故事?

艾玛:这篇小说的故事很简单,它讲述了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和他的两位家政女工之间的故事,他的现任家政女工叫小王,前一任叫玉真。

玉真生病去世以后,她的儿子好朋需要一个临时的住所和一个监护人,老人接受了这个重任,但他的现任家政女工小王是有一点抗拒的。小说描写了老人和小王相处的一些生活细节,以及小王前后态度的变化。

我想通过这个小说,通过对老人的日常生活的描写,来讨论关于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与爱,以及通过彼此的关切来获得生存的尊严这样一些思考,我也想通过这个小说把我在无数普通人身上感受到过的、看到过的那种人性之美呈现一二。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小说名为《序曲》,但对保姆玉真而言却已是人生的终章。对于主人公盲人校长和好朋来说,后面的故事仍充满未知,《序曲》的题目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艾玛:《序曲》中的少年叫好朋,这个名字来自于吴飞教授的著作《浮生取义》,在这部著作中,少年好朋因被忽视和尊严缺失而自杀。而《序曲》里的少年好朋在面临入矫需要居住地和严管期监护人的情况下,他周围的人,比如他的援助律师、街道的工作人员、他母亲的前雇主,以及从未谋面的前雇主的现任保姆小王,都对他伸出了援助之手。《序曲》里的好朋虽说经历了不幸,但他和他的不幸,是被看见了的,我相信他因此会有机会去拥有美好的人生。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序曲》的小说结尾很让读者意难平,主人公盲人校长没有正面回应保姆玉真的“床头取暖”行为,还迅速买了电热毯给她,是悲悯她的处境。但此后,“玉真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她的沉默比他的黑夜还长……真是遗憾啊,那时他没能明白她真正的处境。看得见和看不见的雪,落满她短短的人生。”前面娓娓道来的讲述在此刻达到了戏剧性的张力,如平地惊雷。您认为这篇小说的与众不同、突破固有叙事的地方在哪里?

艾玛:我很难说它是与众不同的。可能有一点,就是我的切入点吧,在法律上我是支持轻罪前科消灭制的,我希望社会能给年轻人更多机会和成长空间,他们好,我们的未来才会更好。

湖南澧县和山东青岛

两个故乡”已融入我的生命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从湖南澧县到山东青岛,从故乡写作到城市书写,这两个“故乡”,如何在您的作品中呈现其地域特色?《观相山》这部长篇作品有着独特的“关于海滨城市的日常美学”,您的作品中的青岛气质是怎样的?

艾玛:这两个“故乡”,对我来说都特别重要,它们已融入我的生命。在写《观相山》之前,我已经写了十多个关于青岛的中短篇。我是一个慢热的人,大概是在青岛生活了十年之后,才开始写青岛。这些短篇已结集,《看不见的旅程》会在今年由山东文艺出版社推出。《北方或者南方》是写两地的,将由青岛出版社在今年下半年推出。我自己很难概括作品中的青岛气质,有次看到一位读者说拿着《观相山》来青岛旅游,我是很开心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是个“晚熟的作家”,37岁才开始发表第一篇小说,您的成长背景是典型的70后作家成长之路——从小城镇走到大城市。您从“涔水镇”到青岛“观相山”,读书经历有历史学、法学,多学科交叉深刻影响了您的创作,您如何定位自己的写作气质?或者您认可评论家对您的气质定位“诗性正义”吗?

艾玛:评论家说的我都认可。就像不好概括作品中的青岛气质一样,我自己很难定位自己的写作气质,我很喜欢写短篇小说,在写短篇时,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做一些新的尝试,渴望不停地突破自己。有新的尝试就可能有失败,而失败有时会给写作者增加更多宝贵的经验。

我写过的那些人

会和我一起老去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在湖南故乡“涔水镇”的小说创作中,您的人物在不同篇目之间频繁“客串”,某一作品中的主角,往往会在其他篇目中作为配角出现,您是有意打造这样一个文学空间的吗?

艾玛:是的,一种持续的关注吧,写青岛的中短篇也是这样的。我总觉得,我写过的那些人,会和我一起老去。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曾在几年前的创作谈中提到您是“不太自信的作家”,写作技巧和认识不断精进,写作却越来越困难,“如果要用一个短篇小说来描写这样一个人,选择写什么就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因为短篇注定不允许我们一一道,来,完整地呈现他的一生,我们必得裁剪、取舍,用有限的文字,把最生动、真实的他介绍给读者。”您现在突破这个困难期了吗?小说创作有什么新的创作经验与文学爱好者们分享?

艾玛:我在写作上总是困难的。没有困难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很难令自己满意。写出好小说不容易。鲁迅先生曾说好的小说选材要严,挖掘要深。我的理解,选材严实际上是在讲写什么的问题,写什么很考验一个作家对生活的观察,以及对生活思考的深度,与一个作家的观念,还有认知能力密切相关。挖掘深是一个非常高的关于如何写的标准。从我的阅读体验来说,很多经典的小说它往往都是挖掘很深的小说,这样的小说它很有嚼头,读过之后常常是很令人回味的,它带给你的思考,给你打开的想象,往往都是溢出文本之外的。从我的阅读与写作经验来说,除了选材严,挖掘深以外,还有一个标准我觉得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语言要好。好的作品,它的语言往往都是非常好的。一个好作家,他在语言上的造诣往往也非常的深厚。大家可以在阅读中用心体验,我们那些了不起的作家,他的写作,对我们的汉语言,对我们的母语一定是有贡献的。所以作为一个写作者,我一直也把语言的修炼当成一项日常功课来做,我想这一门功课,可能是我毕生都要修习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未来您有什么创作计划吗?

艾玛:在写一部新的长篇,《双丁香》,初稿已经完成,在打磨中。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新大众文艺”繁荣的当下,青年作家可能有更多的渠道和机会崭露头角,您对新生代作家有什么建议和期待?

艾玛:青年作家需要走传统的路子,也需要开创新的路子,重要的是要有读者。我的建议就是要真诚书写,去写那些从内心里流淌出来的东西,那样的话,真诚就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作家简介

艾玛,女,本名杨群芳,70年代初生于湖南澧县,青岛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已出版小说集《白日梦》《浮生记》《四季录》,长篇小说《观相山》等,在《人民文学》《收获》《当代》《十月》《中国作家》等刊物发表作品。短篇小说《浮生记》获《小说选刊》年度排行榜奖。《白耳夜鹭》入选《收获》文学排行榜。获汪曾祺文学奖,蒲松龄短篇小说奖、高晓声文学奖,2025年在《当代》文学拉力赛中以《房间里的伏尔泰椅》获年度短篇小说奖,短篇小说《序曲》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彭茜

责任编辑:曹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