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赴唐五十年|唐山救援的23天
行业动态(健康) | 2026-07-17 17:46:05 原创
黄鑫 来源:大众新闻
编者按:1976年盛夏,唐山发生7.8级大地震。山东省立医院,即现在的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省立医院(山东省立医院)立即召集18人医疗队前往,在缺水缺药、帐篷闷热的极端条件下,争分夺秒救治伤员。每一个细节,都是医者仁心在极限中最真实的写照。
五十年过去,那张泛黄的红十字胸牌依然提醒我们:总有人在至暗时刻拼尽全力点亮微光。有人记得,就值得。
几天前,75岁的朱丽霞翻找退休证时,一张泛黄的、边缘磨毛的红十字胸牌掉了出来。她弯腰拾起,擦掉灰,翻过来看了一眼。
正中最上的“人定胜天”下面,印着“山东省医疗队”六个大字,摸着这张胸牌,她的思绪瞬间回到了50年前。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发生7.8级强烈地震,城市遭到毁坏。
地震发生后,当时的山东省卫生厅(现山东省卫生健康委员会)紧急组建医疗队,要求全省13个地区派出医护人员,当晚赶到济南集合出发。山东省立医院作为直属单位,迅速在院内组建了一支18人的医疗队。
也正是这支18人的小队,在通讯全无的唐山,并肩作战撑过了23天。
图|朱丽霞参与唐山大地震救援时使用过的红十字胸牌。
整个唐山,像被一只大手拍了一掌
唐山大地震发生后,医院里的通知来得突然。
朱丽霞刚下夜班,手术室的护士服还没换。让她回家准备个人用品,随时待命。她脑子里是空的,不知道该带什么,最后只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和一条小毛巾被。
接到通知后,队员们各自分工,朱丽霞、住院大夫高淑文等人打包器械,手术常规包、扩创包、开腹包等,一摞一摞码好;膳食科职工潘迪中准备吃喝,100个烧饼、50斤大蒜,50斤疙瘩咸菜,一桶酱油,一桶醋,20斤白糖,20斤碱,40斤盐,还额外装了20个手电筒,20件雨衣。
“那时候,很多人对地震没概念,也没见过地震现场,觉得这些东西肯定够了。”潘迪中说。
7月28日晚上8点,火车从济南开出。潘迪中给每人发了一个咸鸭蛋。车厢里灯光昏黄,大家剥着蛋壳,聊着天,觉得这一趟也就是出个差。
直到听到广播里传来“河北唐山发生大地震”的消息,看到天津杨村附近的火车铁轨因地震导致断轨,大家才惊觉这场地震“比想象中大得多”。
断轨中火车无法前行,全队只得下车,乘汽车到杨村机场,再坐飞机去往唐山。在70年代,队里没人坐过飞机。登机的时候,有人摸了摸舱壁,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还有一点兴奋。
原本航程只有十几分钟。但唐山通讯全断了,塔台没有信号,飞行员只能在唐山上空先转一圈,靠肉眼判断跑道能不能落。
飞机终于开始降低高度。朱丽霞透过舷窗往下看了一眼,“脑子轰的一下都懵了”。整个唐山,像被一只大手拍了一掌,目之所及皆是废墟。
机舱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舱门打开,一股怪异的味道涌进来——焦的,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大家站在那里,提着箱子,说不清楚是震撼还是恐惧。
头两天,唐山市区废墟一片,医疗队进不去,只能暂时驻扎在唐山机场。
18个人挤在一顶大帐篷里。帐篷支在煤矸石地面上,黑色的碎石子硌得慌。男女床铺之间只能用物资箱子简单隔开。高淑文将带的小毛巾被铺在地上,就算是床了。“这已经算好的了,”她说,“有些人连毛巾被都没有。”
盛夏七月,地表温度四五十度,帐篷里闷得像蒸笼。到了夜里,蚊子和苍蝇嗡嗡地围着人转,怎么都赶不走。
“在唐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我们才意识到这次的救援任务有多么艰巨。” 高淑文说。
没有条件,就想办法创造条件
出发前,医疗队本以为可以做手术,但唐山现场条件根本无法满足,医疗队只能给伤员们做简单的清创、骨折固定等简单急救处理,重伤员则被转移到外地治疗。
头一天落地唐山机场已是黑天,经过一天的救治,机场的伤员还不是很多,但第二天一早,高淑文走出帐篷,呆住了。
机场上伤员数量更多了。骨折的、头上身上缠着血布条的……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队长喊了一声,大家回过神来,转身去拿器械,就地为伤员处理,能缝的缝,能固定的固定。
医疗队把带的剖腹包、开胸包、开腹包拆开,能用的都拿出来。伤员太多,通常一个处理完,下一个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比伤员太多更为严峻的问题是物资的短缺。
机场没水没电。派人出去找水源,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提回来半桶黄泥水。桶还没放下,后面就排了一个长队——男的,女的,老人,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半桶水,一人一勺,没分几个人就没了。
酷暑难耐,队员们汗出一层又一层,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白花花的盐霜。剩下的烧饼也开始长毛,吃了就拉肚子。“没有条件,我们就想办法创造条件。”潘迪中把剩下的烧饼倒进大锅,加水加碱加盐,煮了一锅糊糊,凑活能下肚。又按着头让每人每天吃一头生蒜、喝一碗醋,才把众人的腹泻硬生生止住。
最糟的是多变的天气,一会儿暴晒,一会儿大雨。
有次大风大雨,帐篷被整个掀翻。帐篷里的地面上全是水,脸盆漂起来了,床板也漂起来了。大家只能在雨中四处奔走,想方设法寻找能压住帐篷角的重物。压好了,全身的衣服也湿透了。没法洗澡,汗和雨混在一起,难受得一夜没睡。
不止如此,两天下来,机场的卫生状况迅速恶化,污物、垃圾堆得到处都是。其他医疗队的一位队员自己从废墟里找了一把铁锹,从早晨一直挖到下午,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比两个人用的桌子大一点。又找来几块苇席,围着坑扎了一圈,做了个简易的厕所。有了它,帐篷周围才算稍微干净了一点。
图|山东省立医院派出医疗队的旧照。
20斤糖,大部分用在了伤口处理上
现场经过简单清理,第三天,医疗队终于进入唐山市区,负责一整条街的伤员处理。头三天在机场的物资消耗远比预想的快,药品、消毒液、夹板、绷带,几乎见底。进入市区,意味着更大的救援压力和更严峻的物资考验。
医疗队带去的所有手术器械,清创包、夹板、绷带、消毒液等,几天之内几乎见底。
导尿管是消耗最快的物资之一。地震中,地震中许多伤员腰椎受损,排尿困难,膀胱胀得像扣了半个西瓜,必须尽快处理。医疗队只带了20根导尿管,处理完一个伤员,将尿管拔出来,简单处理后再给下一个用。就这么一根一根接力,救了一个又一个伤员。
天气炎热,伤员伤口感染化脓,腐肉翻出来,带着泥土和杂物。没有抗生素,没有麻药。他们就用刀把烂肉挖掉,从早到晚,手上一点也不敢慢。“只知道手底下不能停,停了就是一条命。”朱丽霞说。
相比于伤员数量,医务人员数量远远不够。后勤工作之外,潘迪中跟着外科大夫学清创、学固定骨折,加入救治伤员队伍。夹板、绷带用完了,他就跑出去找树枝、木板替代,还把自己衣服的下摆撕成一条一条当救急使用。
有一个伤员,伤口裂开很长一条,针线早就用完了。潘迪中急中生智,抓了一把白糖撒在伤口上,用布包起来。后来那个伤员的伤口愈合了,没有感染。出发前准备的20斤糖,大部分用在了伤口处理上。潘迪中每次说起这个,都会感叹“有时候糖也能当药”。
彼此依靠,每个人都想多出一份力
在通讯失灵的唐山,23天里,18位医疗队队员彼此靠着。为了救人,他们得先让自己活下去。
当时,40岁左右的医疗队队员朱利湘到唐山没几天就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打寒战。没有抗生素,没有退烧针。其他人唯一能做的,就给他挂了一瓶盐水,加点葡萄糖。年轻队员轮流守在旁边照顾着,一天一夜下来,他终于退了烧。
除了要保障自己的生命安全,还要保障队伍的物资供应。
山东省立医院派出的医疗队中,有位刚入职一年的年轻妇产科医生温泽清,同时担任队部通讯员,负责开滦煤矿古冶片区四个中队(当时称地市级为单位的医疗队为中队)的通讯联络工作。
他回忆,医疗队最艰难的时刻就是到达灾区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有的人当天就吃完了在机场分发的半包饼干,后面两天几乎只能饿着肚子”。
没有水,当地灾民和医疗队只能在一个地震前作为柴油机循环水的蓄水池里舀水喝,很快池子便见了底,底下露出铁丝、木板、拖鞋,也得咬牙继续喝。
第四天,队部接到通知,中央抗震救灾指挥部设在唐山机场,所需救灾物资包括食品可以找中央指挥部联系,但交通工具要自行解决。温泽清找到了矿上一位幸存的副矿长,借了一辆卡车,往返20多个小时,途中渴了只能喝混着黄泥的水,终于运回一些压缩饼干和点心。
后来,各地市便派出专车把所需医疗物资和生活物资送到各队。恢复电力后,灾民和医疗队也用上了定时提供的干净自来水。
随着救援推进,各个医疗队分工愈发清晰,“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多出一份力,就能早点挺过去。”温泽清说。
据统计,此次山东共派出14个队871人。在震后近一个月时间内,山东医疗大队共救治伤病员25.73 万人次,做手术2500多例。
“有人记得,就值得”
艰难的救援和自救中,山东省立医院医疗队挺过了23天。
医疗队结束任务撤回济南时,市民自发去济南老火车站接他们。“一下车,人山人海,非常壮观。”那个场面,朱丽霞到现在都记得。
地震救援结束了,但惦记他们的人,一直没有断过。
多年后,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山东省立医院的门诊大厅里。他操着唐山口音,挨个窗口问:“你们这儿,当年是不是有一支医疗队去过唐山?”他说自己当年被山东省立医院的医疗队队员救治过,想见一见当年救他的人,带他们去看看新唐山,看看现在是什么样。
几天之后,朱丽霞才听说了这件事,但人已经走了,电话也没留,但她不觉得遗憾。“有人记得,就值得。”她说。
(大众新闻记者 黄鑫 策划 李丽)
责任编辑:徐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