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公里内60家店,这么多“零食”消费者吃得完吗?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郭辰昊  刘志坤  鲁畅   2026-07-17 18:42:21原创

在呼和浩特开了五家好想来的刘响,正眼睁睁看着竞争对手的招牌“插”在了距离自己不到300米的地方。

像他一样焦虑的加盟商,如今遍布全国大街小巷。短短四年间,量贩零食店规模翻了二十余倍,曾经“闭眼赚钱”的红利期正在消退。

在这场名为“万店狂飙”的市场扩张中,品牌巨头们在博弈后走向了停战与共存,而真金白银砸下重注的店主们,却只能在被不断摊薄的客流与利润中,苦熬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本的明天。

700米内的零食三国杀

在济南市历下区文化路上,直线距离仅约700米内,已经悄然聚集了好想来、赵一鸣、网批码头三家量贩式零食门店。如果站在其中一家门店的门口,几乎能看到竞争对手同样鲜艳的门头招牌。

记者在17日上午十时许进行了实地走访。即便是在同样的黄金地段——周边密布山东师范大学、山东艺术学院及多家艺考培训机构,且被快餐、奶茶、商超等业态环伺——这三家店的客流依然呈现出明显的分化。

在十分钟的测算时间内,好想来入店的顾客6人,赵一鸣13人,而面积稍小(约100平方米)的网批码头仅有2人。

从业者的体感依然沉浸在热潮之中。尽管正值暑假,高校学生离校,但赵一鸣零食店的工作人员表示:“附近的艺考培训还在正常进行,晚上下课的时候人流最密集,三台收银机同时开都要排队。”

家住附近的李旻(化名)是这类门店的常客,她告诉记者,吸引自己的是“离家近”和“低价”。在这里,散称零食不设最低重量门槛,哪怕只买一小包也能顺利结账。“比如小包装的薯片,我可以把每个口味都拿一包,全都尝一下。”

然而,繁荣的表象下,是日益拥挤的生存空间。这种高密度布局并非孤立,记者在导航软件上进行搜索发现,该区域周边5公里内,仅好想来一家品牌就分布了56家门店,而赵一鸣与网批码头也分别设有6家和4家。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客流保卫战”里,所有人都在贴身肉搏。

红利退潮:从随便开都赚插店求生

这种密集的扎堆,既有品牌方的扩张意图,也与加盟商前期的路径依赖有关。

在呼和浩特一口气开了5家好想来零食店的刘响(化名),对这种“扎堆”有着切肤之痛。他用“可怕”来形容当下的拓店速度:“从今年三月份到七月份,除了我新开的3家店,公司同品牌在同一个城市居然额外又塞进去了三四十家店。”

“品牌方所谓的区域保护,实际上没那么绝对。”刘响补充说。区域保护,本是品牌方对加盟商的防御性承诺:在规定半径内不再开设第二家门店,以保障其独家经营权。但现在,一边是同一品牌不断加密,另一边,竞争对手同样在虎视眈眈地插店。

刘响的经历,是这波量贩零食狂飙运动的缩影。2024年筹备,2025年初正式入局,他吃到了最后的红利期尾巴。“那时候随便开在哪都挣钱。开完第一家以后,开第二家属于完全复制的状态,基本不用考虑风险,不用试错。”

然而,跨入2026年,刘响清晰地感知到红利期的窗口正在收窄。今年,他在呼和浩特及周边县域新开了3家店,其中甚至包括一家两层的超大店,但现实不尽如人意:“有一家的营收不太理想。”

在济南一线从事店铺转让与选址生意的王靖(化名),同样感知到了市场的冷暖更迭:“去年,让我们帮忙选址开零食店的人排着队,频率极高。但今年几乎没人找了,因为点位早就饱和了。”

王靖透露,济南市场的好想来门店“基本上该开完的已经开完了”。目前想要新开店,只能被迫向下沉淀,去周边县城或者更换其他城市寻找机会。

当购买力较高的大学周边等优质点位被迅速瓜分完毕,为了维持资本市场要求的规模增速,加密开店、放宽距离限制,便成了品牌方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算账时刻被稀释的单店营收

在量贩零食店火起来之前,消费者购买零食主要去传统商超和精品零食品牌店。价格偏高、上新慢、品种不够全、离家往往也不够近,是普遍的痛点。

而量贩零食店的出现,就像是给零食行业换了个活法:它们通过直供渠道剔除了品牌溢价,把店直接开到社区门口。这种“物美价廉、下楼就能买到”的模式,迎合了消费转型期大众对“高性价比”的渴望。

这套模式在资本的催化下展现出极快的扩张速度:2021年,全国量贩零食门店仅约2500家;而到2026年一季度,这个数字已突破6.2万家,四年间翻了二十余倍。

然而,规模神话的另一面是“薄利”。据好想来官网,其产品毛利率在18%-20%之间。

“18%到20%的毛利,本来就是符合正常便利店的日常毛利。”正如刘响所评价的,量贩零食是一门极其依赖“大客流”的薄利多销生意。扎堆开店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单店客流被严重截流,无异于釜底抽薪。

以好想来母公司万辰集团为例。《经济导报》根据其总营收与门店总数测算,其年化单店平均收入约为312.87万元,单店月收入26.07万元。并且,这一数字正处于明显的下行通道:它低于2025年上半年的29.57万元,更远低于2024年上半年的32.20万元。

一边是疯狂铺开的店面网络,一边是不断下行的单店流水。拓店越快,单店收入被稀释得越明显。反映在加盟商的账本上,则是被无限拉长的回本周期。

刘响举例说:按照现在的行情,在北方开出一家标准店的综合投资成本在90万元左右。“过去市场红利期,快的话一年到十四个月就能回本;现在如果选址稍有偏差,两年回本都成了奢望,慢一点的直接在亏损中死掉。”

最让刘响无力的是,今年新开的一家好想来原本预期两年回本,但开业不到两个月,赵一鸣就已经“插店”了,“就开在我店附近300米的位置。”

竞品的贴身肉搏,直接导致他的回本周期被再度延迟。

巨头博弈的炮灰:“打不下去了”

就在个体加盟商在几百米的街道斗兽场里贴身肉搏时,牌桌顶端的巨头们也在博弈。

在量贩零食江湖,有着“南鸣鸣,北万辰”的格局。南方市场的龙头是“鸣鸣很忙”,其由“零食很忙”与“赵一鸣”两大巨头合并而成,截至2025年末,门店规模近2.2万家;北方市场的霸主则是A股上市公司万辰集团,旗下以“好想来”为核心,门店数突破1.8万家。两大双寡头合计吃掉了超过75%的市场份额。

据行业内人士分析:由于该行业门槛极低,竞争激烈。为短期内抢占市场,低价销售,对标杀价,密集开店等粗放竞争策略几乎是默认的扩张准则。

然而,今年6月2日,看似水火不容的南北巨头,携手发布了“共筑健康行业生态”倡议,反对不当竞争与无序内卷。《新刊财经》分析,这次反内卷倡议,本质是在存量时代下的战略转型。曾经支撑企业高速增长的内卷模式,已从“增长引擎”转变为“盈利枷锁”。

当头部巨头都开始感受反噬,并试图通过“停战”来促进转型时,最底层的加盟商们却正被困在这一地鸡毛里。

对刘响这样的老加盟商而言,他们已经骑虎难下,只能在被不断摊薄的利润中,苦熬未知的回本周期。

看着300米外闪烁的竞品招牌,刘响对未来给出了一种宿命感的预测:“可能我会在竞争中胜利,慢慢等待回本;或者是说我被人家打败,被踢出局;又或者是他最终被打败……但也可能,我们会在这种折磨中共存下去。”

在这场万店狂飙的浪潮退去后,留给街头的,终究是一地鸡毛与残酷的幸存者游戏。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鲁畅 郭辰昊 刘志坤

责任编辑: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