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六,上演一场延续千年的文化“光合作用”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卢昱   2026-07-19 21:58:04原创

今日农历六月初六。盛夏骄阳炙烤着大地,古人并未选择在阴凉处躲避酷暑,而是推开门扉,将珍藏的典籍与衣物迎向烈日。这隐藏着中国古人最朴素、最极致的智慧——晒书与晒衣。这不仅仅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除虫防霉,更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光合作用”。

其实,晒书曝衣这一古老的节俗在民间世代传承,不过一般是在农历六月六,民谚有云“六月六,晒红绿”。因为南北方整个农历六七月的阳光都十分热烈,所以晒书的日程持续时间较长。在东汉《四民月令》中记载,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东晋时期此习俗仍在流行。当时的名士郝隆生性诙谐,七夕节见富有之家都在晒红红绿绿的绫罗绸缎,他便在庭院日光之下袒腹而卧。人们好奇地问他在干什么,他说他没啥可晒,只好晒腹中书,聊以应俗。从此,“袒腹晒书”成为七夕佳话。

翻开明清至民国时期的地方志,六月六的“晒”俗跃然纸上。《淄川县志》《宁津县志》中皆载“六日晒衣、晒书,辟蠹鱼”;《莒州志》更是直言“衣衫、书籍在笥箧者于是日日中晒之,蠹鱼不生”。在潮湿闷热的伏天,蠹鱼(衣鱼)与霉菌是书籍衣物最大的天敌。古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自然节律,将盛夏最猛烈的阳光化作天然的杀虫剂与干燥剂。

在聊城,曾被誉为“清末四大藏书楼”之一的海源阁,阁前有专门的晒书亭,根据当地气候特点,每年在六月六前后,空气干燥且阳光温和时晒书和开窗通风。院里有水井两口用来防火。杨氏对书籍无微不至的保护,至后人阅其藏书时,内页仍手泽如新。

在1914年的庆云县志中,曾记载这样一段往事——

当地千佛殿内,曾珍藏着万卷佛经。每逢农历六月初六,县城周边村中的老妪们便会自发结伴到千佛殿,小心翼翼地将万卷经书请出。她们将经卷铺展在庭院的竹席上,借着烈日阳气祛潮抑菌。阳光穿透纸背,墨香与尘土在光影中交织。老妪们一边翻动书页,一边低声诵念。

然而,历史的转折往往猝不及防。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千佛殿的寺僧们做出了一个震惊乡野的决定:将殿内万卷经书悉数焚毁。火光冲天,经卷化为灰烬。自那以后,千佛殿内再无一本经书存世,那场曾经热闹非凡的“晒经会”,也随着经书的毁灭而彻底绝迹。

县志的编纂者在写下这段历史时,笔触中透着无尽的苍凉与惋惜。万卷经书毁于一旦,是庆云文化史上不可挽回的浩劫。在这段冰冷的记录末尾,编纂者留下了一句掷地有声的判词:“然老妪之功不可没也。”

纸质书籍怕潮湿,也怕生蛀虫,必须要晒一晒。不单单老百姓要晾晒衣裳,皇宫里也要晒銮驾、晒皇帝的龙袍(据说这叫“晒龙鳞”),内府皇史宬要晒皇家的藏书档案。明朝如此,清朝依旧。国学家夏仁虎著的《清宫词》里有一首诗写道:“年时抖晾派臣僚,实录纷陈玉牒高。岁岁节逢天贶日,端凝奏请晒龙袍。”后两句的意思是:每年到天贶节这天,端凝殿的太监都要请求皇帝批准晒龙袍。

这种对天时的顺应,甚至延伸到了对气候的占卜。《夏津县志续编》有云:“五月五日雨生虫灾,六月六日雨杀虫灾。”若逢晴天,便是天赐良机;若逢阴雨,则需另寻他法。在《乐陵县志》中,农家会将纸钱挂于田间,谓之“挂地头”。

从士大夫的藏书楼到寻常百姓的院落,六月六的阳光平等地照耀着一切。人们借烈日阳气祛潮抑菌,护物藏书,也借此祈愿家宅平安、五谷丰登。

千年岁月流转,如今的我们已不再需要为了防虫而将满院铺满书籍,但“晒”的仪式却以新的形态延续。目前,七夕晒书晒古籍已经成为一种新风尚。这样的古代节俗重回日常生活,对丰富人民精神文化生活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七夕晒书晒古籍,看起来只是一个小小古俗的复兴与重建,其实对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社会建设具有多重价值。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责任编辑:刘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