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破解资金、表决难题!12部电梯使用了18年,一个小区电梯更新迈过的那些坎

大众新闻·半岛新闻 牛晓芳   2026-07-19 15:49:02原创

没人说得清是从哪一年开始,国际城名苑的电梯问题变成了“悬在头顶的事”。

业主们几乎都听过那个传说:9号楼有人坐电梯从9楼坠到了2楼,所幸防抱死机制启动了,没出大事。但“出事是早晚的”这句话,已经在小区里流传多年。

近几年来,在这个建于2008年的小区里,电梯报修、有人被困,近乎是家常便饭。住在9号楼的卢伟从不让孩子独自乘电梯,最近甚至不让孩子骑自行车下楼——怕推下去就推不上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转机。

2026年5月20日,青岛宣布今年3944台老旧电梯获国债补贴更新,国际城名苑的12台在列。6月29日,有业主看到,施工队进场了。

电梯更新工作正在进行。

敲门之前

11号楼的陈晓兰对电梯更新项目的真正了解,始于家门被敲响的那天。

那是5月的一天,有人上门递上一张投票单。她一眼扫到“换电梯”三个字,就没再多问,直接填表签了字。国债补贴、公共收益、入选品牌——这些细节她承认自己“不求甚解”。“从前没太关注过这事儿,赶紧把电梯换了就行。”

五六年前,为方便孩子上学,她和丈夫搬进这个位于青岛市南区的小区。居住多年,生活便利如愿以偿,唯有电梯成了最大的心病。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上了五年级,每天独自乘电梯上下学时,她仍要全程和孩子保持通话。而她自己,每次乘坐电梯也像参与某种竞速游戏——电梯门一开,她就一秒也不敢耽搁地迈出去。

她记得一两年前,曾在交物业费时提过换电梯。工作人员回了一句:“那么贵,谁换得起呢?哪里坏了就修修。”

人人都知道换电梯难。小区11栋楼中有4栋高层,每栋3部电梯,涉及544户居民。大家利益共享、风险共担,重大事项需共同决策。要让身份背景各异的业主达成共识,单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比起换电梯,邻居们更常交流的是,哪部电梯容易坏,哪部“相对安全”。

“大家都想换电梯,但就是缺少一个牵头人来干这个事情。”8号楼业主刘文正说。

7月1日,新电梯零部件已经运到小区。

2025年,牵头人出现了。

借国家补贴政策窗口,业委会——这个已存在了14年的自治组织牵头申报了小区12部电梯的更新费用。2026年初,费用获批:3部19站电梯和9部17站电梯,补贴共计195万元。但按新规,业主仍需为每部电梯自筹3万元,12部就是36万元。

在很多小区,“钱从哪里来”是换电梯的头号难题。现任业委会主任杨锦生考察过不少社区——有小区三年没收齐费用,有小区电梯都换完了仍有超过十分之一的业主拒不交钱。

“我没有底气保证,我有本事能从每一家收上钱来。”他说。

但国际城名苑的业主不用面对这道坎。

小区拥有一处514.72平方米的公共所属网点房,对外出租,租金纳入公共收益账户。行情好的年份,一年能有四十多万收入,这笔钱可用于重大修缮和部分物业办公费用支出。业主们私下里都明白,36万的自筹部分,八成要从这里出。

钱的问题解决了。一切似乎顺遂无阻。但“换电梯”这件事,远比打一笔钱复杂得多。

在电梯更新项目启动前,陈晓兰几乎不看业主群。近几个月,她留意到,群里争执不断,有人质疑,有人争吵,有人退群。

杨锦生经历的是另一件事。

与电梯更新工作同步,电梯外部的门套也将更新。

三十天

2026年3月16日,74岁的杨锦生正式上任,成为新一届业委会主任。

这不是他首次任职。2012年,首届业委会成立,彼时60岁的杨锦生刚从机关退休,在业主大会中被选举为第一任业委会主任。任期结束后,因家中老人和孩子都需要照料,他将更多精力转向家庭生活。

一转眼快10年,小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百废待兴——建筑整体老化,草皮斑秃,楼道里的吸顶灯只剩灯泡。而比这些更急迫的,是电梯。

小区建成已18年,楼道里的吸顶灯只剩灯泡。

杨锦生的名字又被提了出来。他本是新一届业委会筹备组成员,在业主推举和街道动员下,最终再度参选并当选。

上任第10天,社区工作人员来到小区,在业委会办公室——一间租来的半地下室里,严肃讨论了电梯更新的问题。那场会议让杨锦生感受到了政府的重视,以及时间上的紧迫性:政策难得,一旦错过这个窗口,下一次再启动电梯更新就更难了。“得加快进度,把这个事办成了。”他说。

就这样,新一届的业委会接过了电梯更新工作的接力棒。

官方名单在网上公布后,还没等业委会发布招标公告,第一家电梯公司就找上了门。4月8日,三菱来了。紧接着,奥的斯、东芝、日立、通力、万事达……市面上叫得出名字的电梯品牌都来了。

花了一周多时间整理研究了各家资料后,业委会面临新的问题——来自各行各业的委员们,无一人真正懂电梯。杨锦生的办法是,发动业主参与进来,高层每栋选出两名业主代表,成立一个“电梯更新小组”。既是补充专业能力的不足,也是为了让整个过程公开透明。

征集期间,群里讨论热烈,但报名的人没几个。眼看期限将至,杨锦生开始主动找人谈——他早就留意到几个平日里热心公共事务的业主。刘文正正是其中之一。

62岁的刘文正,有多年法律和税务工作经验,常在各业主群里用专业知识为大家出谋划策。杨锦生找到他,聊了一次。

刘文正本不愿报名。“说实话,大家都不愿意参与这种事。”他后来解释,“但我尊重杨主任这个人,这是支持他的工作,其实也是支持我们业主自己。”

最终,由于报名人数不够,业委会调整了小组结构,一支由6名业主、3名业委会成员组成的电梯更新小组成立了。时间是4月16日,摆在他们面前的,是9家代理公司和10个电梯品牌。

选什么

电梯:一种垂直运输工具,可承载人上楼、下楼。

这是4月16日之前杨锦生头脑中关于电梯的全部知识。

14天后,他的知识库扩充到了十几个维度:不同品牌的本地发展情况,各家代理公司的资质背景,周边小区选择的电梯品牌及配置,最新的永磁同步无齿轮曳引技术,不同型号的价格区间,售后维保方式的差异,以及一堆从前听都没听过的专业术语。

“谈不上‘专家’,但最起码,现在说到电梯,你糊弄不了我。”他说,带着点得意。

所有知识都是从谈判和考察中学来的。

程序上,杨锦生将自己排除在电梯小组之外——他是业委会主任,负责监督和把关,但不参与投票表决。但只要有空,小组谈判时他一定在场。坐在一旁,以听为主,关键时刻也开口提问或补充建议。

“这么大的事,我必须上心。办好了,大家第一个表扬的可能是我,办不好,挨骂最多的也是我。”他说。

小组成员都是利用业余时间志愿服务,但工作起来专业而严谨。

谈判,一轮,二轮,最多的谈了三轮。最短的谈了一两个小时,最晚的一次谈到了夜里10点。其中一个品牌,他们谈了8次。

小组成员和部分代理商谈判。

考察资质,查看参保人数,去公司见老板,去工厂看产品,去对方列出的“成功案例”小区实地走访——能想到的环节,他们都走了。

谈判进入后半程,候选品牌从10个逐步收缩,最终集中到3家。

这3家在品牌知名度、产品成熟度和本地售后网络上,都比较理想。杨锦生心里的标尺是231万——195万补贴加上36万自筹底线的总和。价格,成了唯一的争执点。

其中一家国产品牌,直接报出了231万的价格,同时给出了额外赠品、更长的质保期,以及免费包换门套及门厅门承诺。杨锦生有些心动,但犹豫了——这个品牌市场主要在南方,在青岛本地几乎没有落地项目,周边小区也没有先例。

“如果把这个品牌推荐给业主,大家质疑怎么办?”

他最终决定放弃。

候选品牌剩下两家。小组把火力集中在了压价上。

为砍价,杨锦生和代理商斗智斗勇,甚至打到12345举报了其中一家,理由是“涉嫌价格垄断”。对方在电话里松了口。他提出要去公司考察面谈,对方老总接待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们不敢不降价,你们都把我们告了。”

“就是我告的。”杨锦生毫不示弱,“你不仅要给我降价,你还得给我点别的优惠呀。”

聊开了,双方逐渐放下对立情绪,谈话走向坦诚。“说实话,我原本很看好你们,你们总咬着不肯降价,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怎么办?就像娶媳妇,再喜欢,拿不出彩礼,只好放弃了。”

最终,对方承诺降价10万,配置及赠送服务不变。

谈判就此告一段落。4月30日,电梯更新方案及两家候选电梯品牌的详细资料都被张贴在小区公告栏,开始为期15天的公示。公示期结束第二天,他立刻召开业主大会,获得了资金使用权。

5月21日,流程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业主投票选电梯。

电梯品牌及代理商的公示。

投票

这是陈晓兰第一次通过投票参与小区公共事务决策。“从前没有这种机会呀。”她说。投票单上的方案细则她没细看,“反正都是正规品牌”,近乎凭直觉选了一家。

投票在青岛市智慧物业管理服务平台上进行。流程不算简单——需房产证主体持本人身份证操作。陈晓兰遇到一点问题,提出后很快有“志愿者”上门指导解决。

她不知道的是,在涉及五百多人的范围里,投票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按小组成员的话说,不是所有业主都能充分理解并配合的。有人当面摔门,有人反问“爱选什么选什么,我不管”,更有甚者打了12345投诉“扰民”。

“居民投诉你们敲门扰民。”居委会前来了解情况。杨锦生很无奈:“我们不可能不敲门,要入户请业主投票呐,不敲门怎么办?”

做了这么多年小区工作,可能遇到的最坏情况,他其实都预想过。

投票还没启动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发愁了。先不说敲门的工作量,这次投票的审核比以往都严格。因涉及国债补贴,需要房产证主体本人投票,提供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不仅要本人签字,还要按手印。

房子租出去了怎么办?业主本人在国外怎么办?如果最后凑不够“双三分之二”的参与比例,此前所有工作都将白费。

区物业办给出了建议:不如试试线上投票。

新问题又来了。业委会里也有三四十岁的成员,但正值事业最忙的阶段,业余时间有限。平日工作的主力,是包括杨锦生在内的4位退休人士,平均年龄73岁。几个人聚在一起研究线上投票流程,发现谁也搞不太明白。年轻人要上班,也不能把投票时间全压在晚上。

他琢磨来琢磨去,想到了一个办法。

志愿者入户前,了解注意事项。

他找最后入围的两家电梯品牌协商:“我现在要雇10个大学生来协助业主线上投票。但这个费用不该我出,你们两家谁最终胜出,谁出这笔钱。”

大学生——也就是陈晓兰见到的“志愿者”就这样上岗了。他们拥有超强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都不用培训,一看就明白”。

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学生们两人一组上楼敲门,碰上敲不开的,早中晚各试一次。另有两人跟着小组成员,守在业主进出必经的小区南门,逢人就拦下问一句:“线上投票会不会?”不会的,现场指导。

投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一位远在韩国的业主也通过线上沟通指导完成了投票。投票启动的第三天夜晚,杨锦生打开系统发现,有效票数已超过业主总数的三分之二。这意味着,他们提前4天达成了投票的参与目标。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兴奋的我啊……”回忆起那个时刻,杨锦生说。

6月9日,双方签订更新电梯委托正式合同(左为杨锦生)。

下一步

2012年的一天中午,还没退休的杨锦生因事回了趟家,听见楼顶有施工声,吵得孩子不肯睡觉,他决定上去看个究竟。

楼顶几个工人正在施工,一问才知道,在建一个发射基站。“那大钢梁五六米长,大螺丝那么粗,咱们的楼板不都钻坏了吗?那辐射对老人小孩肯定都有影响。”他当时这么想,嘴上直接喊了一句:“你们马上停。”

“不能停,老板定了工期。”工人说。

他决定下楼找人,恰好碰见三个邻居,愤愤不平地讲了楼顶的事。越讲越气,“四个老头”决定一起回去找说法。人多了,气势也壮了。他们叫来工头,要求停工。

“有合同的。”工头不肯。

“我就问你停不停?”杨锦生逼问。

最终,工人们全停了。

接下来几天,四个老头找到物业谈判,要求终止楼顶建基站的项目。一周后,基站拆了。同时他们意识到,单个业主根本对抗不了物业,得成立业主委员会。

花了一周时间,四个老头挨家挨户敲门,收齐了五百多户业主的签字。国际城名苑第一届业委会就这样成立了。

十四年后,那个扔扳手的老头,变成了更老的老头。他还是那个“能拉下脸来”“不怕事”的倔脾气。有人因电梯更新在背后说闲话。“不解释,越描越黑。”他说。

按照计划,12部电梯的更新将在9月底完成。采访结束,杨锦生带记者在小区里参观。“我们小区有两个亮点。”他热情介绍,“第一,这有个大的中心广场。第二,人车分流,你看,孩子在这玩玩,多好。”

有邻居路过向他点头打招呼。远处一栋楼下,老伴正带着刚从幼儿园放学的外孙准备回家。

他停下来,远远地逗了一会儿外孙,又接着说:“明年开春,我打算搞绿化,把这些尖的地方都改了。孩子们骑车,万一摔倒了,不安全啊。”(文中卢伟、陈晓兰、刘文正为化名,部分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半岛全媒体记者 牛晓芳)

责任编辑:黄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