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坊|《会飞的村庄》:在疼痛中起飞

书坊 |  2026-07-20 17: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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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逄金一

宋登科的《会飞的村庄》不仅是一本散文集,更像以文字塑造的另一座宋庄。它是从泥土深处掘出的记忆碎片,每一片都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宋登科以素人之姿闯入文学殿堂,却创造了令人惊讶的奇迹——这本书读来耐人寻味,有着直击心灵深处的感人力量。

《会飞的村庄》

宋登科 著

团结出版社

翻开书页,首先击中我的是一块近乎纯净的语言青草地。宋登科的叙述干净得像是被晨露洗过,简洁中蕴藏深意。当他说“这座桥上只有回忆”,几个字便构筑起一个情感原乡;当他写下“夕阳即将落山,如我小时候拿在手中的红鸡蛋不小心由手中滑落,夜随之而来”,时间流逝的苍凉感瞬间扑面而来。这种语言的力量在于,它不只是在描述,而是在唤醒;不只是在诉说,更像在吟唱。

最令我着迷的是书中那些“会飞”的瞬间。父亲坟头长出一棵树,那树朝向家的方向生长;幼时的登科掉入水缸,拴在老槐树上的老黄牛突然躁动不安,“哞哞”地叫,声音很急、很快,像是在大声呼喊;还有那会说话的雾、会思考的牛……这些看似超现实的描写并非文学技巧的炫耀,而是生命体验深处的真实回响。当父亲病重时听到奇怪的声音,当母亲得了脑血栓后发出陌生的笑声,宋登科捕捉到的是一种生命的神秘性——现实与超验之间的边界在他笔下变得模糊,仿佛在告诉我们,乡村生活的本质从来就不只是肉眼可见的那些表面现象。

“等我回去时,母亲已不认识我,只是对我大笑。母亲的笑声让我感到毛骨悚然,我曾怀疑有另外一个灵魂占据着母亲的身体。”“毛骨悚然”这词用得极准,它不是对母亲的疏离,而是对生命陡然陌生化的本能反应。那种笑声像是“母亲长期积压在心底的话语无法表达,一生的艰辛随笑声从心底深处爆发出来”——这是怎样一种残酷的变异,怎样一种疼痛的飞翔!

宋登科从不美化乡村,也不刻意丑化,他只是以沉静的诚实记录那些生命原初的样态。而在这诚实背后,蕴含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与惆怅。这种忧伤不是矫情的,而是从生命体验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当读到“父母用后半生心血盖起的小院已是别人之屋。几次,想踏入,又中途折返。我像一个客人站在曾经最熟悉的村庄,变得不知所措”时,我仿佛看到无数离乡者的共同处境——那种回不去的疼痛,那种在熟悉中陌生的撕裂感。这段话里“五味杂陈”的复杂滋味,夹藏着乡村变迁的缩影。它还有另一个我们更为熟悉的名字:乡愁。

我最欣赏的是宋登科的叙述姿态——既不居高临下地俯瞰,也不匍匐在地去崇拜,而是一种平视中的深情。他的文字里有种说不出的情怀,仿佛站在时间的河岸回望那些奔流而过的生命,既不急着评判,也不刻意怀念,只是让那些生命的重量自然呈现。

《会飞的村庄》这个书名本身就是一个绝妙的隐喻。村庄本应是扎根于大地的存在,但宋登科笔下的村庄能够“飞”——这“飞”既是想象力的飞翔,也是记忆的飞翔,更是那些生命保持尊严的飞翔。当现代化的浪潮冲刷着传统乡村的根基,正是这些“会飞”的瞬间,让记忆有了安放的处所。

读完全书,我忽然理解了那种“说不出的情怀”究竟是什么——那是宋登科用整个生命体验酿造的情感浓度,那是土地与人的关系在急剧变迁中产生的特殊张力。这本书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仅是一个乡村的变迁史,更是无数人共同经历的精神地震。

宋登科的写作告诉我们,散文的最高境界不在于技巧的炫耀,而在于生命体验的真实呈现。他的文字不是“写”出来的,而是“长”出来的,就像他父亲坟头那棵朝向家的方向的树,自然地生长,自然地指向那个永恒的归处。

《会飞的村庄》是一剂让人静下来的良药:它带着泥土的气息,又有着超验的轻盈;它直面生命的残酷,又不失温柔的凝视。读它,就像在疼痛中找到飞翔的可能,在失去中发现拥有的意义。那些“会飞”的村庄,那些“会思考”的牛,那些“会说话”的雾——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令人难忘的精神故乡,一个即使肉身回不去,心灵仍可栖居的地方。

责任编辑:曲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