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市吕剧团颜萍：从跑龙套到扛大戏 戏台之上她终成“主角”

大众网记者 林晓冬 烟台报道

电视剧《主角》热播时，龙口市吕剧团的演员颜萍正站在乡下戏台的幕布后面，等着上场。剧里“忆秦娥”从烧火丫头成长为一代秦腔名伶的故事，也让她回忆起最初那段“痛并快乐”的日子。

跟忆秦娥一样，她也是从乡下出来的，也是从跑龙套、演配角开始，一步步熬成了团里的“台柱子”。

如今的颜萍，是龙口市吕剧团公认的顶梁柱。可往回数三十年，她不过是一个趴在广播前跟着哼唱的小丫头。

广播里的“种子”

颜萍跟吕剧的缘分，是从家里炕头那台大喇叭广播开始的。生在农村，小时候没什么娱乐，村里大队统一播放的广播音乐，是她最早的艺术启蒙。大喇叭里总循环放一段女声唱腔，特别婉转，拖腔软软的，听着心里就舒坦。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着那调调好听。

七八岁时候听着广播她就能跟着哼哼，家人把声音拧大，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跟前，仰着脖子一句一句跟。村里邻居来串门，听她哼几句，拍着腿说：“这小闺女行，有模有样的！”可那时候她压根不知道这叫吕剧，更不懂唱的什么故事，就是单纯喜欢。

后来考进了剧团，老师教《双玉蝉》，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小时候刻在脑子里的那段旋律，就是曹芳儿的唱腔。“特别奇妙，好像冥冥之中就注定了。”

这份模模糊糊的喜爱，成了她十八岁那年报考吕剧团的理由，也是她多年来深耕吕剧最初的动力源泉。

“死磕”出来的功夫

进团之后，现实很快给她浇了一盆冷水。戏曲最讲究童子功，此时十八岁的颜萍，骨骼已经定型，注定她要比别人吃更多苦头。压腿疼得龇牙，下腰像要折断，劈叉更是撕心裂肺。“那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进练功房，圆场一跑就是上千圈。练功鞋磨破一双又一双，小腿肿得按一下一个坑。”

更让她着急的是唱腔。她的发声方法不对，唱不出吕剧那个味儿。时任团长邹忠利看她着急，就牺牲休息时间，一句一句给她补课；刘璇老师排戏间隙也总指点她的身段。但真正把她“敲打开”的，是丁博民。

2009年，剧团启动《双玉蝉》重新编排，打造第四代“曹芳儿”角色，团里决定让颜萍来演绎。“那可是核心角色，唱腔复杂、情绪跨度大。”丁博民带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唱词，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磨板式。“他跟我说，每一句唱都不是为了唱而唱，得是人物心里憋不住了，才从嗓子眼里流出来的。”颜萍说，那段日子，她天天琢磨曹芳儿，“晚上躺床上，脑子里还在过她的每一段唱、每一个眼神。”

学水袖始终摸不着窍门，她就自己对着越剧版《打神告庙》的视频，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拆解，前前后后看了上百遍。“练到肩膀肌肉酸得抬不起来，胳膊像灌了铅，可心里就一个念头——别人能甩好，我为什么不行？”硬是靠这股劲儿，她把长水袖练熟了，后来排《梁祝》还用上了。

“戏曲行当没捷径，‘四功五法’全是磨出来的。”颜萍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耐不住枯燥，受不住疼，就立不在台上。”

颜萍与丁博民

风雪里的“定心丸”

真正让颜萍觉得自己“立住了”，是《双玉蝉》。这个戏她演了无数场，但早年只是“唱对了”，并未“演活”。后来不断磨，慢慢减掉了刻意的哭腔，用细微的身段——水袖低垂的角度、眼神落寞的深浅、脚步迟缓的节奏——去传递曹芳儿十八年的隐忍。“有一场演完，台下静了好几秒才爆出掌声，我就知道，这回人是扎进角色里了。”

但让颜萍对“唱戏”两字有更深理解的，是一场雪夜的演出。2004年冬天去山里的大庄村，演到一半突降大雪，“雪花不是一片片飘，是一坨一坨往下落”。台下没多少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没一个走的，都撑着伞安安静静看到最后。颜萍在台上眼睛就发热：“那会儿我就明白了，咱们唱戏，是为这些等着听的人。戏在土里，根在老百姓那儿。”

如今剧团每年都送戏下乡，跑遍龙口大小村镇，还去长岛偏远海岛。岛上年轻人外出打工，留守老人一年到头就盼着剧团来。“我们去了，他们就像过年一样。”颜萍说，“有时候条件是真苦——在窦韩村演出时，雨后虫子满天飞，在台上唱戏时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可大家照样唱完。为啥？因为台下有人等。”

戏，得有人唱，也得有人听

聊起吕剧的现状，颜萍的笑容里带了些沉甸甸的东西。“最怕的不是练功苦，是台下没有年轻人。有时在城里剧场演出，台下坐的全是老人——不是戏不好，是人家压根不知道你。”更让她焦虑的是人才断层，“年轻人不爱唱，优秀的人才留不住。老一辈艺术家倾尽一生守护，我们青年演员不能让乡土乡韵断代。”

困境摆在那儿，龙口市吕剧团主动思变、积极破局，多方探索发展新路径。剧团负责人高巍告诉记者，他们在剧目上两条腿走路：复排《双玉蝉》《姊妹易嫁》守住老戏韵味，新编《遥远的思念》等小戏融入当下农村热点，节奏精简后更抓人。手握中宣部、文旅部联合颁发的“第九届全国服务农民、服务基层文化建设先进集体”金字招牌，剧团也将根扎在基层，2025年线下演了140多场，覆盖观众超7万人次，行政村覆盖率七成；线上直播两百多场，累计观看量达三百多万人次。《遥远的思念》获得2025烟台市小型剧（节）目创作扶持二等奖，《双玉蝉》入选全省优秀剧目展演，上座率超九成。

传播也需要拓宽亲民新路径。剧团开通了抖音、视频号，经常发些经典唱段、练功日常、角色解读。“年轻人在手机上刷短视频，咱就把戏切成小段送到他们眼前。”效果还真不错。剧团还推进“吕剧进校园”，走进中小学开体验课，教孩子们简单身段和经典小段，让戏曲的种子在孩子们心里慢慢发芽。

颜萍说，支撑她站在舞台二十多年的，就是台下那些等着听戏的人，“只要有人听，我就唱。不管台下是几百人，还是只有几个观众，都照唱不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戏在，根就在。我得对得起那些年磨破的练功鞋，对得起教我戏的前辈，也对得起台下那些风雪里不肯走的人。”

说这话时，化妆间外头正响起下一场的锣鼓点。幕布掀开，颜萍起身，抖了抖戏服的袖子，大步朝台上走去，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