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人写作获奖:重要的是被“看见”

文化观察 |  2026-07-22 19:26:42 原创

石念军来源:大众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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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评选结果公布。外卖骑手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此事很快引起热议,更有评论称其具有“特殊的标志性意义”。

其实,此次获得鲁奖的不单单有“外卖诗人”王计兵,还有“地质诗人”张二棍。另有摆摊写作的创作者陈慧、知名网络作家南派三叔获提名。

鲁迅文学奖评选机制的改革给予素人写作者更大的主流影响加持。大众对素人作者获奖的热烈追捧,究竟是真正认可他的文字,还是仅惊讶于其职业身份带来的特殊与反差?

对于素人作者获奖而言,重要的是“看见”,而非塑造“网红”。正如王计兵的诗句所言“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价值并不是打造平民文学偶像,而是让无数扎根平凡生活、默默努力的普通人,能够被社会真正看见。

王计兵

看见的力量

创作主体的转变是新大众文艺最核心的变化。在这一新兴文艺浪潮中,普通劳动者不再只是文学作品里的描写对象,而是成为主动创作、自我表达的主体。

众所周知,文学创作和文学评价体系历来存有固定的圈层壁垒。专业作家、学院派写作、宏大题材叙事长期占据文坛主流位置。广大普通劳动者在以往的文学作品中,大多只是被他人观察、被他人刻画的形象,没有机会用自己的视角、语言讲述真实的生活与内心。

以王计兵和张二棍为代表的素人写作者,则着力冲破这一藩篱。王计兵学历不高,早年从事过多种体力工作,50岁成为外卖骑手。他利用送餐间隙、等待订单的零碎时间,在手机备忘录、烟盒纸上记录文字,累计创作了近6000首诗歌。张二棍18岁进入地质行业,常年扎根野外,一年中有大半时间在荒野工作,他以诗歌记录野外见闻、基层劳动者的生活状态与生命姿态。

扎根现实生活的文字呈现出更加沁人心脾的力量。但必须强调的是,如果一味聚焦、追捧王计兵、张二棍等个别创作者,将其当作特殊的励志网红,那么新大众文艺的价值就会被窄化,沦为大众猎奇的谈资。新大众文艺的更大价值是通过个体的文字,看见一个群体的生存现状与精神世界。

所幸二人对此皆有清醒的认知。王计兵的获奖诗集《低处飞行》并非单纯记录个人情绪与生活,而是通过问卷调查、实地走访,收集140多位外卖同行的真实故事,让个人作品成为灵活就业群体的集体写照。他认为,自己的写作不只是记录个人生活,更是替所有默默打拼的普通人发声。

张二棍的诗歌也跳出了个人视角。多年基层野外工作的经历,让他见证了各行各业普通人的平凡人生。他的文字朴实真挚,自带共情力,能够精准捕捉平凡生活里的苦难与坚守,挖掘普通人的生命重量。他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能够让社会关注到那些不被关注、不善表达的基层群体,让大众对底层劳动者多一份理解与共情。

从书写“自我”到书写“我们”是新大众文艺最珍贵的特质。矿工陈年喜、育儿嫂范雨素、快递员胡安焉、摆摊写作者陈慧等一众基层创作者,共同勾勒出新时代普通劳动者的精神群像。正如王计兵所言,新大众文艺的价值是带动更多扎根基层的普通人参与创作、表达自我,让长期被忽略的基层创作群体被看见、被认可。

当新大众文艺浪潮不是少数普通人创作者的个人展示,而是一代基层创作者的集体发声,我们看见的便不仅仅是某一个幸运的创作者,而是一个群体、一个时代最真实的精神面貌。

张二棍

警惕“网红化”

必须承认,特殊的身份标签带有天然的猎奇性和流量特征,继而为素人写作者抹上“网红”色彩。

王计兵获奖后,面对海量媒体采访和舆论关注,坦言自己压力巨大,甚至不敢放松言行。突如其来的热度、过高的大众期待,让他十分局促,担心自己的作品承载不了外界的追捧。

获奖之后,他最朴素的想法依旧是回归日常、继续送外卖。他清楚自己的创作根基来自真实的生活,一旦脱离日常劳作、脱离底层生活,创作的源泉就会枯竭。

张二棍也有着同样的困扰。获奖带来的大量采访和曝光,让他身心疲惫。他不希望外界反复炒作自己的职业、身份标签,更希望大众聚焦作品本身。他认为,诗人的价值不在于站在聚光灯下,而在于像镜子一样,映照出普通人的生活与心声。创作者只有放下自我、褪去光环,作品才能容纳更多真实的人间百态。

流量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舆论热度习惯将普通创作者从所属群体中剥离,将其塑造成稀缺的“逆袭传奇”,过度消费个人故事,却忽略了其背后庞大的基层创作群体。当舆论反复强调“外卖骑手写诗”的身份反差,本质上是默认甚至强化了固有的偏见:文学是精英圈层的专属,普通人涉足文学只是特例、奇迹。

除此之外,网红化、造神式的追捧,也会侵蚀基层创作者的创作根基。素人写作的生命力源于真实的生活体验和烟火日常,一旦被光环裹挟、脱离原本的生活土壤,不再亲身经历平凡的辛苦与坚守,其文字的真实感和力量感必然受到影响。

正如张二棍所说,文学奖项不是终点,而是鞭策创作者继续深耕生活、坚持创作的动力。

范雨素

让认可成为常态

素人写作者走上以鲁迅文学奖为代表的官方主流大奖的领奖台,无疑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对基层创作者的看见与认可,不应该是一次短暂的舆论热点、一场猎奇式狂欢,而应该形成稳定、长效的机制,推动新大众文艺持续健康发展。

唯有让认可成为常态,而非一时奇观,才能真正驱动以素人写作为代表的新大众文艺浪潮行稳致远。

本届鲁迅文学奖将新大众文艺纳入主流文学评奖体系,无疑是极大创新与进步。评奖阶段就明确了开放、包容的评选导向,坚持以作品质量为核心标准,打破传统创作圈层的限制,接纳民间写作、网络文学、基层原生创作等多元创作形式。中国作协明确提出,文学创作要跳出小众圈层,贴合时代、扎根市井、贴近大众。

与此同时,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及“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意味着新大众文艺已然从民间自发的文化现象,正式上升为国家文化建设的重要内容。研究员卓今的相关理论著作获奖,也标志着学术界开始系统关注、研究新大众文艺,认可其文学价值与时代意义。

毋庸讳言,能够被大众熟知、被主流认可的基层创作者仍寥寥无几。互联网平台的流量机制,更倾向于娱乐化、猎奇化内容,朴实的基层现实写作很难获得曝光,容易被流量边缘化。

同时,大众对基层创作的认知往往局限于苦难叙事,也限制了新大众文艺的多元化发展。想要真正推动行业繁荣,需要平衡大众参与性与专业审美性、平衡流量传播与文学价值。

社会需要尊重基层创作者的节奏与初心。王计兵希望保持平和、低调的创作状态,张二棍也认为不必过度放大奖项的意义。他们想要的不是被捧上神坛,只是在本职工作之余,安静创作、真诚表达。

平凡的坚守弥足珍贵。鲁迅文学奖授予素人创作者显然是中国当代文学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点。但它断然不应该被简单包装成草根逆袭的励志故事,更不应该演变成新一轮的网红塑造。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让文学的视野从精英书斋转向广阔大地,从宏大叙事延伸到市井人间。它让基层创作者不再是文学史上的偶然个案,而是当代文学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也让“劳动者书写生活”这一文艺本源重新回归文坛主流。

正如王计兵的诗句所言,低处的飞行,同样拥有价值。创作的根本意义不在于身份的高低、名气的大小,而在于持续观察生活、记录生活、表达生活的坚持。

比身份标签更重要的是作品本身。素人写作者不需要被神化,只需要被客观看见:看见他们作为创作者的专业价值,看见普通劳动者真实的生存境遇,看见素人写作独有的文学意义。

当越来越多普通人拿起笔记录生活、书写时代,被记录的便不仅是个人的悲欢得失,更是一个时代最真实的面貌。当代文学的丰富与辽阔,正源于无数普通人的真诚书写。

(大众新闻记者 石念军)

责任编辑:吕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