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相承》第二季｜姚希贤：衷中笃西七十载 国医风范照杏林

大众网记者 孙淼 济南报道

燕赵之地，岐黄沃土。在这片名家辈出的热土上，第四届国医大师姚希贤以九十八岁高龄，依然保持着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比患者早到诊室；坚守着一贯的信念——为更多老百姓看病。

从乡间药铺学徒到学贯中西的国医大师，从西医科班教授到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拓荒者，姚希贤老先生以近百年人生、七十余载医路，坚守“衷中笃西”学术信念，深耕消化病诊疗一线，用仁心医术书写了一位杏林医者济世为民的时代答卷。

寒门砺志启医途 中西兼修循医道

1929年，姚希贤出生在河北一户普通家庭。在百姓普遍缺医少药的年代，幼年弟妹相继病逝、父亲常年疾病缠身，困苦之余，他心中早早埋下了治病救人的种子。姚希贤老先生的叔叔是乡间坐堂中医，八岁的他便在药香氤氲中初窥中医门径。1942年举家迁往北京后，他半工半读、聪慧勤勉，于1950年考入河北医学院。五年大学生涯，他完整接受了西医学系统教育，却从未放弃对中医的研习。在他心中，中医和西医都是治病救人的良策，若能结合运用，必能碰撞出更奇妙的火花。

1955年，姚希贤被分配到河北医学院附属医院（现河北医科大学第二医院）工作。那年恰逢国家倡导西医学习中医，他就承担起了医院内“西学中”的桥梁工作。他一边跟随院内名老中医临证，一边率先在全院推广针灸、筹建针灸专科，将中医辨证论治与西医临床诊疗深度结合。自此，“中西医结合”的广阔天地被他掀开一角。数十年潜心钻研，他既精通西医内科诊疗，又深耕中医经典，成为河北乃至全国中西医结合领域的标杆人物。

姚希贤老先生常说：“中医是形象思维的辨证医学，西医是逻辑思维的病因修复医学，二者各有所长，唯有兼收并蓄，才能更好地治病救人。”这份认知，为他后来开创学术思想、攻克医学难题奠定了坚实根基。

衷中笃西凌云志 守正创新通古今

在长期临床实践中，姚希贤老先生总结提出“衷中笃西”学术理念——并非简单融合或相互替代，而是主张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三者相互补充、协调发展、长期差异并存。他直言：“中西医理论基础不同、思维方式各异，一味融合只会磨灭各自特色。适中则中，宜西则西，中西医结合效佳者则结合施治，这才是真正的辨证论治。”他倡导辨病与辨证相结合，打造一个集中西两医精粹的“中国医学”发展模式。为此，他曾专门阐释：“中医以《周易》为哲学思想，以《黄帝内经》为理论基础，是形象思维的辨证医学；西医是逻辑思维，针对病因做修复治疗。两者不能融合，因为理论根基不同。我主张相互补充、协调发展，长期差异并存——中医不会被淘汰，西医也不会被取代，三者互为‘电源’，共同进步。”

这一思想贯穿其整个医学生涯。姚希贤老先生半生聚焦慢性肝病、肝纤维化等疑难疾病，提出“以瘀血证立论”的诊疗思想。他认为，肝藏血，“人卧血归于肝”，肝脏是腹部血液的门静脉枢纽，95%以上的腹部血液经肝循环、营养解毒后回流心脏。肝的功能多元：与精神情志相关（肝者将军之官，谋虑出焉）；肝肾同源，与内分泌相关；肝属木、脾属土，木克土，故“知肝传脾”，肝病必影响消化。治疗时须先疏肝，“慢性肝病肝纤维化后此路通行障碍，血过不去，那不叫瘀血吗？活血化瘀是最重要的。”他举例：“以肝硬化为例，患者可有肝瘀气滞、肝瘀脾湿、单纯脾虚、肝肾阴虚、肝肾阳虚乃至气血不足等不同证型，若只治其证而丢掉活血化瘀之根，效果必差。”

在具体病案中，姚希贤老先生屡起沉疴。曾有一名脾肾阳虚、阴寒极盛的寒疝患者，西医检查全为阴性、无从下手，患者瘦弱不堪，家人已备后事。姚希贤老先生辨证为脾肾阳虚、阴寒极盛，胃中如一大块凉冰堵滞，单纯温补无效，遂以温脾汤温下法——用人参、肉桂配大黄，引火归元、攻下积块，竟使患者转危为安，此后他又以此法治愈二十余例。又如梅核气患者，咽部异物感却查无异常，他以半夏厚朴汤加减调理，快速缓解症状。“治病救人才是医学发展的硬道理。”姚希贤老先生用实实在在的疗效，印证了中西医结合的强大生命力。

九旬躬行守仁心 养肝妙方传百姓

年近百岁，姚希贤老先生依然坚守出诊，清晨准时抵达诊室，一上午接诊数十位患者，问诊细致、开方精准。“从1955年当医生算起，听诊器握了七十个年头了，只要还能坐得住，就得多给老百姓看看病，这是本分。”

针对现代人日益多发的脂肪肝、酒精肝及肝纤维化，他不仅从“瘀血”论治，还特别总结出一套简便实用的日常养肝方。他介绍：“养肝须兼顾疏肝、健脾、活血、补肾。我常用丹参——一味丹参功同四物，活血化瘀，现代研究其丹参酮、丹参酸可抗肝纤维化；配以黄芪，二者协同效果更明显。但活血药久服易破气，故需加参类或黄芪补气。第二味是桑椹，补肝又补肾，肝肾同源。第三要疏肝理气，我常用玫瑰花、合欢花，每次三至五朵沏茶，芳香可口，理气活血。最后配白术、茯苓健脾，顾护后天之本。如此疏肝健脾、活血补肾，对日常保肝很有帮助。”

在谈及补肝血、益肾精时，姚希贤老先生提到：“阿胶作为补血圣药，阿胶肝肾同补，确有益于肝。但需注意，阿胶滋腻，长于滋阴养血，若体内无活络行气之药，单用久服反易壅塞。我临床用阿胶多在特殊情况下，比如炙甘草汤治疗心率紊乱、或贫血重证时，借其滋阴复脉之力。平时养生，须辨清体质，并非人人皆宜长期服用。” 这番话语，既体现了他对药性的精准把握，也折射出“衷中笃西”理念下因人施治的严谨态度。

薪火相传启后人 国医丰碑照杏林

悬壶七十余载，姚希贤老先生深知，一个人的力量终有穷尽，唯有薪火相传，方能生生不息。从事临床与科研的同时，他始终将中西医结合队伍建设视为毕生重任。执教数十载，姚老坚持立德树人、德才兼备，“带学生的指导思想是让他们个个成才”。如今，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早已成长为医疗行业的中坚力量。

然而，谈及中医人才培养的现状，这位国医大师却难掩忧虑。他直言，当前部分中医学院校西医课程比例偏高，不少毕业生名义上从事“中西医结合”，实则是“搞西医开了点中药，对中医经典研习不深、根基不牢”。“中医博大精深，像我这岁数，好多我觉得它太薄弱了，值得学习的太多了……到今天为止，四部经典著作，有谁能够学得很好？很难找。”话语沉甸甸，既是对后学的殷切期许，更是对整个中医教育体系的深刻反思。

从医执教之余，姚希贤老先生笔耕不辍，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其中10篇被SCI收录并广泛引用），出版《病毒性肝炎》《肝纤维化基础与临床》《衷中笃西消化病治疗学》《衷中笃西内科病证治疗学》等四部专著，主编《临床消化病学》《疾病诊治大典》《急性消化病学》《最新内科诊治手册》，近700万字，将毕生经验凝练成医学财富，惠及海内外医者。2022年，他荣膺第四届国医大师称号——这份荣誉，是对他七十载医路的最高礼赞。

从乡间药铺到国医殿堂，从西医教授到国医大师，姚希贤老先生仍以赤子之心坚守临床、传道授业。他倡导的“衷中笃西”学术思想，已成为燕赵医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中医药传承创新树立起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正如他在访谈中所言：“我倡导创建基于中西两医精粹的中国医学——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三者长期差异并存，互相为电源，共同发展。这才是未来的方向。”这，正是一位世纪医者留给后人的最深远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