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让艺术成为一种生活能力

新大众文艺理论揭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艺术的成就价值与接受价值，正从彼此分离走向相互贯通。过去，艺术价值往往由外部评价体系赋予，作品需要经过专业机构的遴选、认证与传播，才能进入公共视野。如今，当人们不再只是被动接受既定的价值判断，而是允许价值从每一次平凡而真实的创作中自然涌现，艺术便不再只是少数人生产、由专业体系确认后再提供给公众的特殊产品，而逐渐成为每个人组织经验、表达情感、理解世界和确认自我的日常方式。

当然，成就价值与接受价值的贯通，并不意味着前者可以完全取代后者；“发布即完成”也不意味着作品从此无须接受他者、社会与历史的检验。更准确地说，数智时代改变的是艺术价值发生的顺序及其分配机制。创作首先在个体内部获得某种完成：通过表达整理经验、安放情感，并由此确认自身存在的意义。随后，作品借助分享、互动、传播与再创作进入公共空间，在与他者的相遇中不断生成新的意义。自我接受构成艺术价值的起点，公共接受则依然是艺术获得社会性、历史性与批判性的必要过程。

新大众文艺创作者（从左至右）：煎饼诗人陈光耀、骑手王晚、家政工李文丽、飞行员诗人王峰、快递诗人王二冬

因此，新大众文艺并非要取代传统艺术生态，而是在推动艺术生态重新分层、彼此连接。在这一新的结构中，日常创作承担着个体表达、自我疗愈和经验记录的功能；专业创作继续承担深度思考、形式探索与社会批判的责任；公共传播则把无数分散的个体经验汇聚起来，转化为可以被感知、被讨论的时代情绪与社会叙事。与之相应，批评和教育也不应再以筛选谁有资格成为艺术家为主要目标，而应帮助人们理解媒介机制、辨识算法影响、建立审美判断，使自我表达真正走向交流、理解与共鸣。

由此看来，数智时代被重新定义的，不仅是创作主体的范围，更是艺术发生的方式。艺术不再必然以一件稳定、封闭、等待鉴定的作品为终点，而可以表现为一个持续展开、不断生成的过程。它从个体感受出发，借助技术获得形态，在发布中得到初步确认，在他者的回应中形成公共性，又在持续的传播、阐释与再创作中延展自身。作品不再只是静止的结果，也是关系的起点；创作不只是制造一个对象，更是在建立人与自我、人与他者、人与时代之间的联系。

在这一过程中，叙事能力也获得了新的含义。它不仅是专业艺术家建构宏大作品、塑造复杂形式的能力，也是普通人将自身经验组织为意义的能力。一个人为什么在此刻创作，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媒介，希望与谁交流，又试图保存什么、传递什么，这些问题共同构成个人表达的内在叙事。只有当个体能够理解并说明自己为何如此表达，技术才不会把人推向同质化的内容生产，人工智能也才不会沦为复制既有趣味与审美范式的自动化工具。技术可以降低表达的门槛，却不能代替创作者确立表达的方向；人工智能可以拓展形式的可能，却不能替人回答为何创作这一根本问题。

因此，新大众文艺的核心，并不是让每个人都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而是让每个人都拥有以艺术的方式感受世界、处理经验和表达自我的权利与能力。它以低门槛的技术连接为起点，以个体自我生成的价值为基础，但并不止步于自我确认。它仍然需要具有思想深度的创作、持续而有效的批评，以及真实、平等、开放的公共对话，从而推动分散的个体表达进入共同生活，使私人感受转化为可以交流的经验，使自我叙事生长为彼此理解的文化空间。

艺术回到日常，并不意味着艺术变得浅薄。恰恰相反，它由此获得了更加广泛而坚实的生命基础。未来真正重要的，或许不再是反复区分谁才是真正的艺术家，而是理解不同层次、不同密度、不同目的的创作如何各得其所、相互补充，并共同构成新的文化生态。专业的艺术创作不会因大众参与而失去价值，日常大众创作也不应因缺少专业认证而被轻易否定。二者之间并非彼此排斥，而可以在互动中拓展艺术的边界，丰富社会的感知方式。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意味着艺术活动正在从一种主要由少数人掌握的专业制度，转变为一种由更多人共同参与、共同建构和共同实践的生活能力。当创作成为人们认识自我、连接他者和理解时代的基本方式，艺术便不再遥远地悬置于日常生活之外，而是重新进入每个人的经验深处，成为我们面对现实、安顿心灵并想象未来的一种可能。

（顾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