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再谈新大众文艺:劳者何以歌其事
文化观察 | 2026-07-24 07:10:00 原创
文学史上有些重要节点,往往不在于某部作品,而在于一种新的文学现象得以倡扬。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揭晓,正是新大众文艺凭其创作实绩与理论自觉,成功汇入文学主流的有力印证:诗歌奖授予外卖骑手王计兵的诗集《低处飞行》,文学理论评论奖则授予卓今的《劳者歌其事——新大众文艺与文学精神的重构》。
一为劳动者写作的实践样本,一为对这一文学现象的理论回应,二者同获鲁迅文学奖,既标志着新大众文艺在创作现场获得权威认可,也昭示其在文学评价体系中开始完成自我确认。

卓今以《诗经》“劳者歌其事”为立论资源,对接数字时代的素人写作,并以“劳动者星丛”概括王计兵、陈年喜、范雨素等写作者构成的创作群体,其关键意义在于重新肯定了普通经验的文学价值:文学并非只属于少数受过专业训练的全职写作者,那些具体而切身的生活经验,同样可以成为文学发生的基石。“劳者歌其事”,意味着长期被忽视的普通劳动者获得了表达自身的主体资格,也回应了当代文学版图正在发生的变化——生活现场正在重新进入文学中心。
但是文学史同样证明,进入文学并不等于创造文学,拥有经验也并不等于完成文学。“鲁奖”的肯定,确认的是经验作为文学资源的合法性,却不能自动赋予经验以审美高度。当“劳者歌其事”从古老命题转化为当代文学现象,新大众文艺要向高处腾跃,就不能止步于一己之悲欢,而应自觉贴近“国之大者”,在个体命运与国家发展的共振中突破经验的局限。
所谓经验化写作,并非特指重视经验本身,而是指在某些写作中,经验逐渐成为唯一的合法性依据:写作者沉浸于自身经历,却缺少对经验进行重新发现、重新理解和诗性转换的能力。“我写我在”解决的是主体进入文学的问题,而“我思我在”“我理解我在”,才关涉文学的纵深。经验如果不能被重新审视,便可能由富矿变为围城,使写作停留于自我表现,而难以进入更广阔的社会经验。
纵观一些新大众文艺作品,虽然植根现实生活,却容易形成相对固定的经验模式:乡村与乡愁相连,劳动与艰辛相连,家庭与温情相连,苦难最终归于坚韧与抚慰。这种表达带着第一手的生活温度,也延续了中国文学重视伦理传统的特点,固然自有其价值。但文学不是亦步亦趋的经验复制,因为生活从来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不断生成的一道道谜题。
同样是乡土经验,鲁迅写鲁镇,关注的并非故乡风物本身,而是故乡为何变得陌生,人为何在社会变迁中渐生隔膜;莫言书写高密东北乡,也并非为了展示地域奇观,而是借一片土地呈现历史、欲望与生命处境的撕扯纠缠。地方经验之所以能够成为普遍的文学经验,不在于它的特殊性,而在于它能否打开更广阔的精神空间。
因此,新大众文艺亟待完成的,是从“经验呈现”走向“经验发现”。当前一些优秀写作者或多或少显露了突破的可能。王计兵在诗中咀嚼数字时代劳动者的生存状态,将外卖骑手的日常转化为对现代生活节奏的痛切感受;陈年喜从矿山爆破经验出发,写出了劳动、尊严与个体价值之间的深层关联;王峰则将飞行经验转化为对现代流动社会的诗性观察。他们的特殊之处,在于经验并未止步于职业姿态,而是成为洞见时代的锐利切口。
当然,新大众文艺整体仍处于成长阶段。以“外卖诗人”“矿工诗人”“家政写作者”等身份进入公众视野的创作者,其意义在于让此前沉潜于“江湖”的生活经验,得以正面跻身“庙堂”。但也应警惕个体经验被简单符号化:外卖对应奔波,矿井对应伤痛,服务劳动对应辛劳,当职业身份成为作品唯一的意义来源,文学便容易滑向“现象展示”,而不是“发掘真相”。
真正具有文学自觉的写作者,不会停留于“发生了什么”,而会继续追问“为什么发生”。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认为,诗并非情感的直接宣泄,而是个人经验的审美构形。对于新大众文艺而言,“事”不能只是生活记录,“人”也不能只是经历的承载者,它们需要进入更深的历史和社会结构之中,实现从记录到阐释的转变。
经验之外,新大众文艺更需建立更宏阔的处境意识。基层生活包含丰富的伦理传统,责任、亲情、善良、坚守构成许多作品的价值底色。但文学并不是刻板的道德评判。伦理追求确定,文学追求理解。一个离乡者未必是忘恩负义,也可能是在时代变化中寻找自身位置;一个失败者未必只是个人选择的结果,也可能承受着结构性的戕害。
比如萧红的《生死场》。小说没有把乡土人物塑造成单纯的受难者,也没有停留于催泪的悲情叙事,而是在东北乡村的日常生活中,呈现个体如何被贫困、传统秩序和时代暴力共同塑造。王婆、金枝、月英等人物的命运,并非只是个人悲剧,而是社会结构作用于个体的结果。萧红关注的,不只是“他们经历了什么”,更是“他们为何如此生活”。这种超越道德判断、进入生存处境的写作,对于当今的新大众文艺尤具启发意义。
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同样如此。她的悲剧并非只是个人遭遇,而是旧制度、旧伦理和社会关系共同裹挟的结果。只有看到人物背后的生成逻辑,看到身份之下的具体处境,才能突破简单的二元定式,使“劳者”之歌超越职业和阶层标签,触及人性的深层肌理。
此外,新大众文艺还需要完成地方经验的时代化表达。今天的乡村、家庭和个体,并不是封闭的地方存在,而是深处于技术变革、人口流动和社会转型之中。一个村庄的空心化,一段婚姻关系的波动,一场代际冲突,背后都关联着更广泛的时代症候。卡夫卡没有直接描写什么重大事件,却通过个体面对庞大体制时的压迫感,揭示现代社会的精神困境。李娟笔下的阿勒泰,记录的也并非只是一个遥远地区的风物,而是在细微生活中呈现传统与现代、边地与世界之间的张力关系。他们的城堡和草原足以表明,文学不是固步自封,而是借一隅窥见世界。
对于“劳者歌其事”而言,不是让劳动者弹铗作唱,而是通过自己的经历照见这个时代。劳动者书写的不只是脚下的一方土地,也是这片土地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跌宕起伏。唯其如此,个体叙事才能折射出时代的辉光。
“鲁奖”授予王计兵和卓今,标志着新大众文艺获得了阶段性认同。但认同并非意味着完成,新的挑战正在于:如何将经验转化为认知,将生活资源转化为文学创造。从“歌其事”到“探其义”,从经验记录到经验阐释,从身份代言到时代叩问,当是新大众文艺走向成熟的攀升之路。生活提供文学的矿藏,而文学需要完成对生活的重新发现。“我写我在”,确立了普通人的文学主体地位;而“我思我在”,才可能使这种主体性抵达更伟岸的审美之维。
经验绝非文学的终点,而是文学的起跑线。劳者何以歌其事?关键在于一个个拿起笔的“歌者”,能否在自己的经验深处,发现与“我”息息相关的“无穷的远方”和“无数的人们”。
(赵月斌)
责任编辑:尹燕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