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十天十夜，为了滞销的300多吨西瓜

熟透的西瓜静卧沙土地，台风雨水即将倾泻，瓜农一年的辛劳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一条私信，一次奔赴，短视频博主张金宇踏上了一场和风雨赛跑的助农之路。泥泞的瓜田、辗转奔波的路途、直播间里涌动的善意，所有人拼尽全力，只为不让农民的汗水，落空在丰收时节。

张金宇（右一）帮忙收瓜。

一条求助私信

张金宇是日照莒县的短视频博主，网名叫“张同学在乡村”。7月9日，他收到平台私信，发信人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小陶。小陶在短视频平台带货村里农产品、开展助农直播，她向张金宇求助：村里西瓜滞销，希望对方帮忙销售。

小陶主动联系张金宇，是看到此前张金宇帮农户销售苹果取得不错销量。小陶自家也有瓜田，尝试直播售卖西瓜，最终只卖出一千多斤。张金宇在电话里能听出，小陶几乎快要哭出来。

张金宇当即决定动身前往。考虑到西瓜重量大，他约上表弟、发小和摄像师，四名年轻人从莒县驱车赶往青岛平度。预估抵达时已是深夜，他提前让小陶在镇上帮忙预订旅馆。

7月9日23:40，张金宇一行人抵达平度旧店镇，发现小陶已经在旅馆门口等候一个多小时。

“农村夜里街道漆黑一片，她心里得有多焦急，才敢独自守在门口等候。”这件事让张金宇深受触动，下定决心一定要帮村民渡过难关。

丰收季节，西瓜交易市场空无一人。

7月10日凌晨五点多，张金宇一行人赶到小陶所在的旧店镇陶家寨村。村庄地处山岭地带，土质为沙土地，不适宜种植小麦、玉米等粮食作物，村民主要依靠种植西瓜、苹果谋生。村口原本设有西瓜交易市场，往年各地瓜贩都会到此收瓜，如今市场里空空荡荡。

原来，今年西瓜行情属于小年，各地西瓜集中上市，市场供给趋于饱和、供大于求。恰逢采摘期遇上台风、多雨天气，气象预报提示有降雨。瓜贩都算着一笔账：无雨环境下，西瓜可以存放一周，能慢慢销售；一旦被雨水淋过，保鲜期仅剩两三天。倘若收上来的西瓜不能及时售出，就会烂在运输途中。

这笔亏本买卖，让瓜贩直接放弃了收瓜。

小陶带着张金宇走进瓜田，一名农村大姨快步上前拉住他，接连劈开两个西瓜，想要证明自家西瓜品质很好。张金宇连忙劝阻道：“大姨，城市里一个小西瓜都要卖到二三十元。”话音刚落，大姨落下眼泪：“没人上门收购，瓜烂在地里就一文不值啊。”

接着，大姨跟张金宇细细算起成本账：种瓜最“吃累”的就是浇水，种西瓜不能缺了水。近两年春季持续干旱，瓜苗下地到成熟，总共要浇灌14遍水，每浇一遍水，水费加上人工就要投入近一千元。

大姨家里种了4亩西瓜，瓜苗投入五六千元，化肥花费两三千元。眼看台风巴威就要到来，大雨一淋，地里的西瓜大概率全部烂掉，大姨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

张金宇心里十分难受。他在农村长大，十分清楚农作物成熟窗口期至关重要，短短两三天的抢收，直接决定农户一年的收成。

狼狈的第一次卖瓜现场

他立刻和同伴在平台联系货车，无论运费一千多元的大车，还是六七百元的小车，只要能够立刻接单，全部订下。等候货车期间，众人跟着大姨下地搬瓜。摘瓜也是种瓜最辛苦的工序，一个个西瓜从田里摘下，再抱到地头。看到西瓜有销路，大姨82岁的老父亲也赶来帮忙。

货车很快抵达，装车的时候，在田间劳作的村民远远看到，隔着两三里宽的水库，一名村民高声呼喊：“你们是来收瓜的吗？”一边喊话，一边跑着赶过来。

越来越多村民闻讯赶来，前后聚集了15户瓜农。张金宇在地头和大家商议收购标准。以往外来瓜贩只收购七八斤重的西瓜，收购价每斤0.44元或0.45元；重量十几斤的大瓜，不仅不好售卖，还容易出现空瓤问题，商贩一般不收。

张金宇向村民提议：只要西瓜品质达标，不论大小全部收购，统一按每斤0.35元结算。他考虑两点：一是台风迫近，首要任务是把西瓜运出田地，来不及挑拣大小；二是尽可能让所有农户的西瓜都能变现，减少损失。村民一致认可这个方案。

全村人随即投入抢收，场面十分热闹。一对七十多岁的老两口自家没有种瓜，也主动过来帮忙摘瓜。这让张金宇很感动，这座村庄民风淳朴，保留着邻里互助的传统，谁家遇到抢收的急事，乡亲们都会自发前来帮忙。

7月10日，张金宇一行人装满4辆车，合计28吨西瓜。他和村民商量，推选一名代表随行卖瓜，清晰登记各家销量、做好账目，最终大家推举发起求助的大学生小陶担任代表。

就这样，满载西瓜的四辆货车，在村民期盼的目光中启程。

张金宇一行人对青岛路况不熟，一时找不到合适售卖地点。途中，他们开启直播售卖西瓜，有网友推荐前往城阳区一处大型小区广场，傍晚人流量较大，车队随即赶往目的地。

为加快出货速度，众人在路上商定按个售卖，不再称重：大瓜15元两个，小瓜10元两个，依靠肉眼可见的大小来区分。

抵达广场时，已经是7月10日晚上7点多。现场卖瓜远比预想艰难，各种状况接连不断。半片广场空地铺满西瓜，有人不了解情况，举报他们违规占道经营；此时已超出货车正常运营时长，货车滞留一天要产生三四百元等待费，司机师傅不想等待，催促他们尽快卸货。

卖瓜首日出师不利，10日晚只卖出一车西瓜，最后定价降到10元3个都卖不掉。货车司机急于返程，台风不断逼近，张金宇心急如焚，他终于体会到了一句话：货到地头死。还剩满满三车西瓜，不知该存放在哪里。好在有一个莒县老乡，在附近开羊汤馆，他说可以把西瓜卸在店门口的停车场里。

此时，时间已经到7月11日凌晨2:40，一行人临时预订不上酒店，只能就地休整，有人睡在车里，有人在路边短暂歇息。

11日凌晨四点多，他们动身前往劳务市场找来搬运师傅，卸下了三车西瓜。卸瓜结束，众人马上重启直播。直播间陆续接到多家爱心企业团购大单，11日上午10点，剩余西瓜全部售罄。

西瓜刚卖完，天空便下起小雨。张金宇和同伴在雨中相拥欢呼，他激动地对小陶说：“你看，老天爷都在给我们面子。”话音落下，两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没有被辜负的丰收

11日处理完西瓜，一行人连夜赶回平度旧店镇。当晚在旅馆核对账目，除去兑付给村民每斤0.35元的瓜款，还多出5200多元。这笔额外收入，大多来自热心市民，不少人扫码支付两三千元，只象征性带走两三个西瓜。

不管怎么样，4车瓜卖完了就是胜利。7月12日一早，张金宇赶回陶家寨村，把好消息告知村民，随后又装运了两车西瓜。中午11点装车完毕，车队朝着诸城出发。当时省内多地陆续迎来降雨，他们只能赶往没有下雨的区域销售。

赶路途中张金宇继续直播，视频平台也注意到了他的善举，不断给他推送流量，直播间一下进来过万人，有好几家爱心企业，一家就预订了几千斤，那场直播40分钟时间他卖了70吨。

7月12日晚上7点，车队抵达诸城约定交易地点，天空已经下起雨。雨中，两三百名网友陆续从等候的车上走下来，搬自己买下的西瓜，那场面十分壮观。有网友跟张金宇开玩笑地说：“我们是不一样的吃瓜群众。”

网友冒雨前来买瓜。

完成西瓜的分发工作后，张金宇当天再次返回平度，抵达时已是13日凌晨3点多。清晨一行人走进瓜田，田地已经积满雨水，但是张金宇却很开心，在水坑里摔倒了就接着翻个跟头，瓜都预订得差不多了，雨下得再大也不怕。

为避开降雨区域，13日众人决定前往当天不下雨的济南。路上直播时，一名经营水果店的网友一次性预订25吨，这名网友在济南拥有五六家社区团购门店，13日那天他们在济南售出了50吨西瓜。

卖完济南的订单，一行人连夜折返平度，13日为了卖西瓜，他们在路上往返了九个半小时。

“最多的时候，村里来了五六十辆货车，都堵车了。”这次卖瓜行动中，张金宇一共帮助陶家寨村及周边村子的瓜农销售400多亩地、总计300多吨西瓜。这期间他们会去外地卖瓜，有附近的村民为了找他们卖瓜，在陶家寨村的市场里蹲了三天。

7月19日晚间，张金宇回到莒县，历时十天十夜的助农卖瓜行动圆满结束。这十天里，张金宇急过、愁过、哭过、笑过，但都值了，因为“丰收不被辜负，就是最大的喜悦”。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