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丨风从蓼兰来

半岛都市报·半岛新闻客户端 赵玲玉   2026-07-23 09:37:02原创

文/滕永双

今夜的风来得有些蹊跷。窗子半掩着,它溜进来,先是拂动了书架上那排《行政审判参考》的书脊,又掠过《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的册页,最后停在胸前那枚员额法官徽章上,凉丝丝的,像谁用一根羽毛,极轻极轻地,拂去了岁月积下的尘。就在这一瞬间,那些尘封的往日情,便都醒了——它们排着队,从八年零八个月的蓼兰法庭庭长岁月里走来,从二十年执行的泥泞里跋涉而来,从十二年的行政审判分管岁月里缓缓而来,也从一桩桩破产和解的谈判桌上转身而来,最后汇成今夜窗前这一片静静的月光。

风从蓼兰来。

蓼兰,读作"liǎo lán"。镇口的村碑上记得清楚:明代洪武到嘉靖年间,有段、焦、王等姓先民从云南和山西迁徙至此。见此处地势洼涝,蓼草与兰草丛生,花开时节甚是好看,且能用作染料,居民爱之如宝,便取两种花草的首字,命名为"蓼兰"。一个名字,从两种野草而来。数百年后,这里从一个小小的村落成长为乡镇,甚至一度成为蓼兰县的治所。蓼兰法庭管辖着蓼兰、万家、崔家集、中庄四个乡镇,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的办案范围。而我,一个外乡人,竟在这里落脚了八年零八个月。

记忆最先落脚的地方,就是那个小镇法庭。法庭不大,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里有一棵合欢树,夏天开绒绒的粉花,风一吹,落一地。八年零八个月,够一个孩子从小学念到高中,够一棵树苗长成撑起一片阴凉的大树,也够一个年轻法官,在那些家长里短、田埂地界、鸡毛蒜皮的案子里,慢慢磨出一颗沉得下来的心。那时候交通远不如现在方便,去万家、去崔家集、去中庄,很多路还是土路,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可正是这样跑着跑着,把四个乡镇的沟沟坎坎都跑遍了,也把老百姓心里的弯弯绕绕都跑明白了。

蓼兰法庭的案子不大,可每一起都连着烟火人间。我办过一个地界纠纷,两家邻居为了半米宽的宅基地打了五年,之前法院判过一次,谁也不服,继续闹。我带着书记员去了现场,拿着原始的宅基地图纸,一米一米地量,量了一个上午,鞋上踩满了泥。两家人站在各自的地头上,虎视眈眈地看着我。量完发现,争议的半米地其实属于村委会的公共通道,谁都不占理。我没急着下判,把两家人叫到一起,搬了三把小马扎,坐在那棵老榆树下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这半米地聊到他们爷爷辈的交情,聊到两家孩子还在一个班上学。夕阳落下来的时候,两家人都不说话了。第二天,一个撤回了起诉,一个撤回了反诉。后来又过了半年,我路过那个村子,远远看见那半米通道被两家合种了一排月季,开得正盛。

还有一件赡养案,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微微发烫。一位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四个子女,谁也不愿接去家里住,推来推去,最后闹到了法庭。开庭那天,老太太坐在原告席上,瘦瘦小小的,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叶子。四个子女在被告席上各自低着头,有的看手机,有的翻包,就是不看母亲。我没有当庭判决。休庭后,我把四个人叫到调解室,给他们讲了一件事——老太太的丈夫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在生产队挣工分,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回来还要给孩子们缝补衣裳。有一年冬天,最小的孩子发高烧,她背着走了十几里雪地去卫生院,脚上全是冻疮。这些事情是老太太的邻居悄悄告诉我的,说老太太从不对子女提这些。我在调解室里讲完,四个人都哭了。最后他们达成了轮流赡养的协议,老太太被大儿子接回了家。那天从法庭出来,天已经黑了,蓼兰镇的街道上亮着稀稀疏疏的灯,我走得很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还有一件离婚案,女方是崔家集的,男方是万家的,两人结婚七年,吵了七年。起诉的时候,女的铁了心要离,男的死活不同意,卷宗里夹着两人各自写的一厚摞诉状和答辩状,字里行间全是怨气。我把他们叫到法庭来,没有急着开庭,先让他们各自说说当初为什么结婚。两个人愣了一下,女的先开口,说当年他在中庄的集市上给她买过一双棉手套,她手容易生冻疮,他记住了。男的说,她嫁过来那年,他家穷,她把自己的嫁妆钱拿出来给他爹看病。说着说着,两个人都沉默了。后来这个案子没有判离,他们撤回了起诉。过了两年我在中庄赶集时碰见他们,两人推着自行车,车筐里装着菜,肩并着肩走,看见我,远远地笑了。

判决之后,还有执行。那些年,蓼兰法庭每周二和周五的凌晨,天还黑着,我们就出发了。四个乡镇,方圆几十里,老赖们以为凌晨最安全,我们偏选这时候敲门。冬天冷得人直打哆嗦,警车打着双闪在乡间土路上颠簸,车窗外是黑黢黢的庄稼地,只有远处几声狗叫陪着我们。有一回在中庄执行一个欠薪案,包工头欠了十几个农民工的工钱,拖了两年,人躲得找不着。我们蹲了三个凌晨,第四次终于在他家玉米地里把人堵住了。带回法庭的路上,他一路不说话,等看见那十几个农民工站在法庭门口等他的时候,他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说,我错了。那天工钱全发了,最后一个领钱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攥着钞票的手在抖,他说,庭长,我以为这钱要不回来了。

就是这样,每周二、五,风雨无阻。八年零八个月,我们敲开了多少扇门,堵住了多少条路,把多少份判决书上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变成了当事人手里热乎乎的现钱。慢慢地,四个乡镇的老百姓都知道了——蓼兰法庭的判决,不是一纸空文。逢年过节,没有人再敢欠着工钱不还。蓼兰法庭"让案件执行不再难"的品牌,也在青岛全市法院系统叫响了。可我知道,那个牌子不是写出来的,是每个凌晨的寒风里,一扇门一扇门敲出来的。

八年零八个月,蓼兰法庭的日子就是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没有千万级的标的,有的只是邻里之间那半米的通道、母子之间说不出口的恩情、夫妻之间要断不断的缘、还有那些凌晨敲门时手电筒光柱里飞舞的霜花。万家、崔家集、中庄,四个乡镇的田间地头,我差不多都走过。哪个村有棵老槐树,哪个村有条小河沟,哪条路下雨天会陷车,我都记得。可正是这些"小案子"和这些泥土路,教会了我一件事:法律可以是冷的,但握着法槌的手,必须是暖的。

后来我在一首歌里听到这样几句——

有那么一个地方,都说不怎么样,

住久了就是我们,我们可爱的家乡。

这个地方山高水也长,走过了人生路崎岖也风光。

这个地方生命最坚强,经历了雨雪风霜根深杆儿壮。

唱的就是蓼兰这样的人和地方吧。当年从城里初到蓼兰时,心里也不是没有过嘀咕。小镇的夜晚来得早,八点一过街上就没什么人了,法庭那盏白炽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满桌的卷宗和窗外无边的庄稼地。可住久了,那些嘀咕就慢慢变成了别的——变成了万家集上卖豆腐脑的大嫂认得我的碗,变成了崔家集的老书记冬天往法庭送一捆自己腌的咸菜,变成了中庄那个离了婚又复婚的汉子在路上远远地朝我按一声喇叭。这个地方,山不高水不长,可崎岖也走过,风光也看过,那些案子磨着我,那些人暖着我,雨雪风霜里,人就这么扎下了根。

又唱道:

有那么一个地方,天天都在变模样,

相守着青春年华,草绿花儿也香。

这个地方岁月最辉煌,轰轰烈烈两三年生铁也成钢。

那些年在蓼兰,何尝不是这样。多少个乡镇的案子一点点往前推,新的审判楼盖起来了,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四个乡镇的老百姓从"打官司不知道找谁"变成了"有事就去法庭找庭长",从"判决下来也没用"变成了"蓼兰法庭执行就是硬"。一个年轻法官,就在这里从生铁慢慢炼成了钢。不是谁天生就会办案,是那些蹲在田间地头量地界的早晨,是那些坐在老榆树下聊天的黄昏,是那些听当事人哭完再笑、笑完又哭的下午,还有那些凌晨敲门时冻得通红的手,一锤一锤,把人敲打得结实了。

最后唱道:

这个地方牵情也挂肠,离开它总要留下热泪两行。

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苦是甜是远是近,永远永远都在我的心上。

离开蓼兰那天,是个雨天。合欢树被打落了一地绒花,我蹲在台阶上捡起一朵,夹进了当天签批的最后一本案卷里。车开出镇口的时候,我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后来每逢有人问起蓼兰,我总说"那是个小地方",可心里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最辽阔的一块地。苦也苦过,甜也甜过,远也远了,近也近着——它在心上,就永远在路上。

风从蓼兰来,后来吹向更远的地方。

我离开了蓼兰,从庭长到执行,从执行到行政审判,从行政审判到破产,一路走到今天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执行路上,那个冬夜零下十度蹲守包工头的经历,农民工大姐塞进怀里的烤红薯的温度,至今还在;行政审判十二年,有个种苹果树的老农至今记得。那件征地补偿案,他告的是镇政府,庭审时他说了一句话我一直忘不了——"法官同志,我不是要多少钱,我就是想让人听听我说的话。"案子判了,部分支持了他的诉求。宣判那天他站在法庭门口,没笑,只是点点头。后来的几年秋天,他都托人带一袋苹果到法院,放在门卫室就走,也不留话。东西我从来没要过,每次都给门卫打好招呼,让他们退回去,替我谢谢他。但他那份心意,我收下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信法律,也信那个坐在法台上的法官。那些年秋天的苹果我没吃到,可那甜里的一点酸,至今还在心里;破产工作中,速帝迈橡胶公司四家债权人从清算走向和解,一家小企业在七个月里死而复生,入选青岛中院优化营商环境十大案例,那纸和解协议签字时所有人彼此点头的样子,也还在。可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比不上蓼兰法庭那八年零八个月对我的塑造。那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基层、最泥土、也最真实的时光。在那里,我学会的不只是用法条裁判,更是用耳朵听、用心去量、用时间熬。一个法官如果没在基层待过,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老百姓想要的公道,有时候不需要多么精密的法理推演,只是希望有个人愿意蹲下来,和他们一起量一量那半米地,一起坐在老榆树下吹一吹风。

为何总要等到退居二线之后,才明白自己最真的梦?年轻时以为执行是把判决兑现,以为行政审判是坐在高台上定分止争,以为破产是把残局收拾干净,以为当庭长是多办几个"精品案件"。可一路走过来,每个岗位都是一面镜子,照见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我们这些穿法袍的人,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做一件事——让被撕裂的重新弥合,让被辜负的得到回应,让那些原本不可通约的立场,找到一处可以交汇的滩涂。蓼兰法庭那八年零八个月,是我离这片滩涂最近的时候。后来的二十多年,我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重复当年那棵老榆树下的下午,重复在中庄集市上看见那对夫妻并肩走路的瞬间。

今夜微风轻轻送,那些我办过的和审批过的案子,那些圆满与遗憾,像档案室里一排排的卷宗,看似封存,却从未真正沉睡。蓼兰的老太太和她的四个子女、地界纠纷的两家邻居、崔家集和万家的那对夫妻、中庄欠薪的包工头和农民工们、种苹果树的老农、速帝迈的四家债权人——他们有的记得我,有的早已忘了我。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那些案子里,我交付过一个法官全部的诚恳。

风穿过窗子,继续向前去了。它大概还要去吹动别处的门扉,唤醒别的旧梦。而我心中的那阵风,渐渐息了。那最真的梦,或许从未被吹散。它只是随着今夜这阵微风,沉到更深的寂静里去。从此,它不再是一份裁定、一纸判决、一纸和解协议,而成了胸口一点温热的存在,柔柔的,妥帖的,陪着人安静地老去。窗外,夜色正浓,月轮静静地照着。

我翻开我的一本办案札记。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那些年办过的案子,每一页都是一段日子。翻到蓼兰法庭那件地界纠纷的记录时,我在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当年没舍得擦掉:"法条之外,有春风。"如今我提笔,在下面补了一句:春风从蓼兰来,吹过万家,吹过崔家集,吹过中庄,吹了八年零八个月,吹熟了一个法官,也吹软了一颗心。

风替我合上了札记。那一声轻响,像是二十余年来所有经手的案件、所有打过交道的人,一起,轻轻地,说了声晚安。蓼兰,那个地方,永远永远都在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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