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使用中的“文字讨好”现象研究

青年记者 |  2026-09-14 09:17:24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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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沈霄(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惠娇(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硕士研究生)

来源:《青年记者》2026年第7期

导 读:

本研究对25名社交媒体用户进行深度访谈,运用“语言通货膨胀”理论和语言符号的“象似性原理”,探究用户在何种情境下出于何种动机使用“文字讨好”,进而探讨该行为带来的负面影响及应对措施。研究表明,过度的“文字讨好”导致了面具化生存、语言异化、社交倦怠、交流无奈等负面影响,可以通过回归意图交流、戒除依赖、精简社交、共情交流等方式予以应对。



一、引言

亿欧智库2025年8月发布的《破圈与共生:2025中国社交媒体全球化发展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初,全球社交媒体活跃用户达到52.4亿,占全球人口的63.9%,占互联网用户的94.2%。[1]随着社交媒体的迅猛发展和社会生活数字化程度日益加深,“云端交往”成为普遍现状,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催生了社交媒体生态的变革。线上交流虽具有超时空性、便捷性、灵活性等优势,但也由于缺少线下交往的身体动作、面部表情、语调语音等非语言符号的补充与辅助,使得交流内容及传达的情绪经常与交流者的初衷产生偏差。为了弥补线上交流中非语言符号的缺失,用户除了采用表情包、网络流行语、语言缩写等策略以外,还会对文字进行适当的修饰,通过加重礼貌、友好的用语含量[2],试探性地营造、构建与他人交流的和谐语境,提前消解尴尬、严肃的语境带来的社交压力,进而达到“社交印象管理”和“情感工作执行”的目的。[3]

“文字讨好”即此类的语言修饰策略,用户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根据交流情境与交流对象的不同,对聊天内容增加一些礼貌用语、语气词或使用“~”等符号进行修饰,让双方的交流更为愉悦和顺畅。[4]过去用“好”“行”“可以”等语言即可进行意义的交流与传达,但用户在当下为了弱化语言表达的棱角,拉近传受双方的距离,经常使用“好滴”“行嘞”等修饰性语言回复交流对象。根据腾讯新闻旗下全媒体智库“全媒派”的数据统计,有92.24%的受访者表示遇到过有“文字讨好症”的交流对象,在谈及自身是否有过“文字讨好症”相关的行为时,91.81%的受访者都选择了“有”。[5]

“通货膨胀”这一理论源于经济学,即商品价格出现全面、持续且不可逆的上涨,最终导致本国货币出现明显贬值。[6]社会学家李安宅于20世纪40年代在其文章《论语言的通货膨胀》中,将“通货膨胀”运用到当时文学作品的分析中,将作为交换财富手段的货币与作为表达媒介的语言进行类比,用语言的通胀即语言的贬值来指代语言和语言背后的思想、情感的不匹配现象,并指出对联文化、汉语格局、文人积习和语言中的“劣币”驱逐“良币”是导致语言通货膨胀的主要因素。[7]由此可见,语言通货膨胀现象的出现主要是因为现有的语言表达存在词义上的贬值,无法彰显全部的情绪或意义。当词义磨损后,人们会采用一定的补救措施如选取新的表达形式、重复词语、添加成分等方式来增补语义,而“文字讨好”的本质可以被看作是语言的贬值与磨损。

在认知语言学中,语言符号的象似性(iconicity)被认为是对索绪尔开创的结构主义语言学中任意性(arbitrary)的一种反说,这一术语的来源与被誉为“现代符号学之父”的皮尔士有着直接的关系。[8]这指的是当挑战统一代码时,词语需要根据不同的因素来表达,这种表达的形式采用的形象的模仿,具有象征意义的模糊句子,不直接说出意思,而是依靠句子中暗藏的含义,让句子更有活力和吸引力。[9]语言的象似性对语言的表达有着非常重要的影响,正是语言的象似性才使得语言在表达上充满了张力及无限的可能性。因而,不同的个体在表达所思所想所感,并在与其他受众对话沟通的同时建立深层次的共情与理解,甚至影响或重新建构他人的想法。比如在语言的象似性中,“好的好的”被认为比“好的”态度更加诚恳。类似于“哈哈”这样的拟声词,如果是在现实生活当中,一连串的大笑就足以代表所含之意,但是在虚拟社会中,自己的真实状态、表情、肢体动作等无法呈现给他人,增加字数、语气词、标点符号等语言的修饰策略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种更直观、更方便、更形象的表达方式。并且受“象似性”所带来的心理效果影响,语言字数越多、内容越丰富、形式越复杂、修饰的程度越高,会被认为越重视语言的接收者。

本研究结合语言的“通货膨胀理论”与语言符号的“象似性原理”,认为“文字讨好”主要指的是用户在社交媒体线上交流中对聊天语言增加如语气词、表情包、符号、字数、语言重叠等多重修饰策略,让交流的环境更轻松愉快、语气更委婉柔和、内容更亲近舒适。作为消弭纯文字表达局限性的“文字讨好”,为用户的线上交流起到了一定的润滑作用,探索其背后的深层驱动因素与过度使用的多重影响,对阐释与分析当下社交媒体用户的线上交往行为及社会心态治理具有重要意义。本研究将探讨以下四个问题:一是“文字讨好”有何具体的表现与特征?二是用户会在何种情境下、出于何种动机使用“文字讨好”?三是“文字讨好”为用户带来了怎样的影响?四是用户如何应对过度的“文字讨好”?

二、理论基础与研究方法

(一)理论基础。语言是人类社会最重要的交流工具,它承载着信息传递、情感表达、文化传承等多重功能。李安宅在80多年前提出“语言的通货膨胀”,旨在揭示语言随着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逐渐失去原有价值和意义的现象。在互联网时代,语言的“通货膨胀”也有了更多的表现场景。从网生代的语言体系中动辄多字叠用的现象来看,互联网在模糊现实场景和虚拟场景的同时也加速了人们表达方式的迭代。当前,社交媒体用户在线上交流中通过增加语气词、增加符号数量、叠加词语等表达重视,拉近双方心理距离。但是拉高情绪阈值的“滥用”导致原意被稀释,所表达的情感也随之弱化或发生变化,出现“语义磨损”的现象,“语义磨损”指的是词语在使用时的意义与词典义相比程度的弱化[10],由于原始文字在语言不断的“通货膨胀”下已无法表达原有的情感和意义,甚至会导致信息解码的错位,这无疑会继续加剧语言的膨胀。正如吕叔湘在其著作《中国文法要略》中提到的,一些表示程度的副词比如“很”“怪”“太”等,“一切表高度的词语,用久了就都失去锋芒”[11]。

让交流环境显得较为轻松愉快的“文字讨好”是当前社交媒体用户线上交流的常态化操作,本研究探讨的“社交讨好”正是语言通货膨胀在互联网时代的直接表现。同时,本研究引入认知语言学中语言符号的“象似性”,对“社交讨好”进行深层次解读。

(二)研究方法。本研究采取深度访谈法进行资料收集,由于“文字讨好”的多维情境和具体使用过程中的复杂性,笔者采取半结构式访谈的方式,在以基本问题为访谈框架外,也邀请被访者对话题进行自身角度的阐述,并适时追问以获得关于该问题的理解。

访谈问题主要涵盖以下三个部分。首先是社交媒体用户对“文字讨好”的基本使用情况,包括日常线上交流时长、所使用的交流软件、交流时是否会下意识修饰文字等。其次是社交媒体用户对“文字讨好”的深层认知,具体问题包括用户在使用该策略时的内心动因、基础情境。最后,访谈聚焦于被访者对于“文字讨好”这一现象的看法。基于以上访谈内容,本研究分析“文字讨好”对用户的负面影响及用户的应对措施。

本研究通过公开招募与滚雪球抽样的方式,募集了25名社交媒体用户(11名男性,14名女性),对其进行40-60分钟的深度访谈。所有的访谈均通过微信语音聊天的方式进行,并在被访者同意的条件下进行全程录音。

三、作为交流的惯习:“文字讨好”的表现

(一)增加语气词:语言的“萌化”。“萌”源于日本的动漫文化,最初用来表达观众对动漫角色的喜爱,该概念引入中国后逐步演变为可爱、去成人化的文化。[12]语言的萌化即通过语言的修饰使得文字看起来更为舒适与亲和。为原本“中规中矩”的语言加以“萌化”的“哒”“呀”“滴”“啦”“呢”“捏”“嗯”“叻”“嘞”等语气词,是用户在社交媒体中使用“文字讨好”的主要表现之一,如将原本的“好”修饰为“好滴”“好哒”“好捏”“好啦”“好叻”“好嘞”“好鸭”“好呢”。通过对语气词的讨好式运用,令原本“单调”的表述具备活泼可爱的“气质”和“软萌”的特征,同时也使得语气看起来更为“甜糯”与“柔软”。相较于交流更具随意性的“强关系”情境,增加了语气词的“萌化”交流,在“弱关系”情境中更加稳妥和“安全”,同时也能在用户不知如何进行回复的情境下掩盖其“无措”情绪,管理聊天过程中的氛围,维系和促进交流进程。

(二)增加符号:交流线索的“线上转移”。语言文字是交流沟通的基础,线上的交往主要以语言符号为主,语音、语调等非语言符号在此情境下处于缺失的状态,所以表达和传递情绪的重任只能由语言文字来完成。20世纪90年代,有研究者提议用表情符号来替代网络人际传播中缺失的非言语元素。[13]在“文字讨好”中,人们常使用表情符号、标点符号作为原始语言的补充,这极大地丰富了线上交流过程中的视觉语言,如添加“~”等标点符号使得文字更加生动、柔和、有人情味儿,或是添加“(⊙-⊙)”“^_^”等表情符号作为用户积极情绪和态度的表达。“文字讨好”通过对标点符号和表情符号创造式、多情境的使用,既体现了现实空间的交往规范,又体现了网络空间交往的自由灵活,使线上交流中缺失的线索得到补充和彰显。

(三)增加字数:语言的重复、叠加与整饰。人们在线上交流时通常会出于网络社交礼仪和情境表演等因素对原始语言进行重复、叠加,例如将“好的”变为“好的好的”“好呀好呀”“好呢好呢”。虽然基础的语言构成符号的数量与所指没有发生变化,但符号数量的差异会被认为所携带的情绪会有很大不同。这是语言符号“象似性”中的一种——“重叠象似性”,即语言形式的重叠和语义内容的数量变化有关,比如在生活中我们会认为“清清白白”所形容的程度是高于“清白”的。原本的文字在语言的通货膨胀下“贬值”,语言的重复虽然只是原始符号在数量上的叠加,但能向交流对象传递“亲切友善”“平易近人”“积极又活泼”的情绪,通过这种润色和增加文字数量的方式使得交流更顺畅,受“重叠象似性”所带来的心理效果影响,语言形式越复杂就会被认为越重视、越在乎语言的接收者。因此,在提升交流丰富度的同时也使得被修饰的语言更适配此时的交流情境和交流对象,其交流目的也更容易达成。

四、“文字讨好”何以诞生:多重情境下的策略性使用

(一)工作情境:塑造特定人设以获取对方认同与支持。工作情境指的是职工在日常工作中所处的境况与境遇[14],此处泛指社交媒体用户在工作或学习时同上司、老师、同事等交流时所处的情境。他们在此类情境中“文字讨好”的主要目的是给交流对象留下自己认真、踏实、友善的印象,从而获得他人的认可与赏识,与身边的领导、同事创造更和谐与舒适的工作氛围,以实现在工作情境中的进步或自我身心的满足。处于工作情境中的社交媒体用户通常出于社交印象管理等因素对文字进行字斟句酌的修改,让双方的对话看起来更为友好的同时增加彼此的亲近感与信任感,进而为个体提供关系网并带来潜在的物质资源或情感资源。再者,中国式关系很难逃脱现实中的权力结构,这也不可避免地直接折射在线上交流中。[15]一名被访者用“处事方式”一词来形容“文字讨好”在其工作情境中的意义:

“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处事方式的体现,是否修饰文字主要取决于我交流对象的特性。如果他是我的上级领导,我更倾向于用这些讨好型的文字,我需要在上司的心目当中树立一个做事不推脱、工作态度认真的形象。”(S3)

在S3看来,工作情境中的“文字讨好”作为一种人设塑造的方式,已经变成了员工与领导交流时的必备因素。传播学家约翰·费斯克(John Fiske)认为,符号有赖于使用者将其识别为“符号”[16],踏实肯干的员工人设需要被对话者认知与接纳,才能真正被确立为“人设”。因此,用户通常会在工作情境中对文字进行修辞与整饰作为社交关系经营策略,对此类文字的修辞也包含着对交流对象特性的考量。此类情境对语言进行修饰的讨好策略主要作为用户人设塑造的“面具”,用以在交流中塑造令他人满意的形象,进而促进自己在学习与工作上的进步或者更顺利地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要求等。

(二)陌生情境:注意力经济下的表达焦虑与社交礼仪。此处的陌生情境采用心理学家爱因斯沃斯(Ainsworth)在陌生情境测验中的阐释,即个体处于其之前熟悉情境之外的陌生环境。[17]陌生情境中的线上交流主要体现为陌生人社交、与服务行业从业者的线上交流等,个体需要通过与他人交流来达成特定的目的。社交媒体用户在陌生情境中的线上交流同样如此。如何在社交超载、信息过载的当下让陌生情境中的受众顺利接收自己发出的信息且在理解时不产生歧义,成为用户在进行信息文本发送之前需要考虑的重要问题。由于用户在陌生情境中的交流对象较多,交流情境复杂,长期的语言组织、凝练、思考使得用户产生表达上的焦虑,他们不断地对将要发送的文字进行增改、修饰、完善,使得在“文字讨好”中增加字数与信息量的行为成为一种日常。正如一名被访者所言:

我平常除了用“好的捏”、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哈”等文字迎合别人,还得用“亲爱的”“亲亲”“宝子”之类的“淘宝体”,其实就是套近乎。(S2)

在S2看来,与陌生人进行交流时使用“文字讨好”是关系建立的前提,在注意力经济的背景下个体通过对语言的修饰,吸引交流对象有限的注意力并获得他人“第一印象”的好感,从而建立更持续和稳固的社交关系,并延伸社交关系的边界。此外,与陌生人进行交流时使用“文字讨好”也被用户认为是有礼貌、有教养、有素质的体现,这种线上交流也纳入了性别的考量,个体会依据交流对象的性别来决定是否采取“文字讨好”策略。

日常对语言的适当修辞是有的,毕竟和陌生人社交的时候得显得自己有礼貌一些,不过也是有程度的区分的。“呀”“呢”这样的词主要仅针对异性,和同性的话一般会少一点,我一个男生要是一直和这样同性说话,好像显得我怪怪的。(S4)

用户在陌生情境中采用“文字讨好”,主要是希望在注意力稀缺的当下运用语言策略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并与之建立后续的联系。在交流过程中,他们也会依据交流动机的重要性、交流对象的性别等因素对“文字讨好”的程度进行调整。

(三)亲密情境:语义磨损下的关系维护。在学术研究中,广义的亲密关系泛指个体间的重要情感联结,如亲子、好友、伴侣等关系,狭义的亲密关系专指婚姻和恋爱关系[18],本研究探讨的是广义的亲密关系。与线下交流相比,社交媒体中的文字传播速度与意义更迭得更快,“好”“行”等形容词的深层语义受到贬值与磨损。

社交信息加工模型认为,网络人际传播线索的系统性短缺可以通过对其他可用线索的运用进行补充。[19]在与亲密关系的对象进行交流时,身体的缺席使得意义传递在对方解码的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偏差,为了使交流内容更精准地抵达至交流对象,用户在进行线上交流时会对原始文字进行非言语符号的补充,对产生过磨损的原始语义进行增补,修饰后的文字便成为引起情感反应、促进情感表达的重要线索。正如一名被访者所言:

我觉得这更像是一种“软性表达”,适当使用可以增进关系,但是如果用的不对又显得有点做作。对我很重视的家人、伴侣,我是会用这样的一种策略的。文字本身承载的情感信息有限,感觉光说“好的”“知道了”好像并不能表现我对他们的重视和喜欢。(S1)

同时,针对亲密关系中的伴侣、朋友和家人等不同对象,用户也有不同的“文字讨好”行为。如有被访者认为:

我在与家人和我很熟悉的同性朋友进行交流时也不会用“文字讨好”,因为我们太熟了,但和女性朋友说话的时候还是会用的。(S12)

因此,在亲密情境的线上交流中,“文字讨好”主要作为关系经营的纽带,在语义产生磨损的语境下作为身体或其他线索的补偿,使得线上人际交流更为亲切和有温度,进一步维系和加强与交流对象的亲密关系。

五、当“文字讨好”成为社交负担:过度“讨好”的负面影响

社交媒体用户适当的“文字讨好”能帮助他们塑造特定的人设,建立或维系与他人的社交关系,满足在不同情境下的交流目的。但作为一种交流惯习,“文字讨好”的过度使用会取代原本的交流方式和真实意图,产生社交媒体人际交往的负面影响。

(一)面具化生存:场域规则下的文字“统一”与自我规训。福柯曾言,“规训即通过纪律或规范不断征服人体的各种力量,并强加给这些力量以一种驯顺——功利关系”[20]。社交媒体用户潜移默化接受并使用“文字讨好”的过程,本质上也就是社会环境对个体交流方式进行规训的过程。社会环境下每个人有多样化的个性与表达方式,但在场域的规训下被迫使用统一的、“格式化”的讨好型话语,并进一步对自身的表达进行规训。

我觉得“文字讨好”说好听点是社交礼仪,说难听点就是表演和伪装,但大家都这么说话,你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就显得很没礼貌。就像那句“打不过就加入”,就算有时候觉得挺麻烦的但是也没办法。(S11)

在交流的过程中原本的文字已经不符合互联网生态下的交往范式,犹如通货膨胀的货币一般,“文字讨好”成为个体交流中的“面具”,帮助社会实现交往规则的定制与用户的规训。娱乐化、讨好化的表达背后隐藏的抑或是用户“机械无表情的面孔”。但过于面具化的交流会使得用户自身都忘记原本的交流方式与内心情感,完全进入面具化的角色中,模糊角色印象与真实的现实。

(二)语言异化:文字贬值与交流意图的偏离。李安宅认为语言的通货膨胀产生的原因之一在于作对联、限格局和翻案的积习合力造成的“劣币”语言对“良币”语言的驱离。用户原本仅需用简单的文字即能表述真实意图,但在“文字讨好”中却需要加上多重修饰字词,讨好式文字“驱离”了原本的文字,文字的贬值在此情境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既有研究指出,语言的异化即人与语言关系的颠倒,语言现象最初体现的是人类的自由与发展。[21]用户的交流由原本的“意图交流”变成了需要对文字进行多重修饰的“表演化”交流,当被修饰文字的使用频率超过了原始文字,原始文字所传达的真诚度就会大幅降低,用户只有不断对文字进行增添与修饰才能符合线上交流中的惯习。

说“你真厉害”好像已经不足以形容这个人很厉害了,而是要说“啊啊啊绝了”“天呐真是绝绝子!”才能表现我的情感。如果是持续地使用原本文字,我可能会觉得对方不想和我说话,长期下来挺伤感情的。(S15)

基于原本的文字而增加的修饰词承担着线索补偿的作用,交流的本意也在此基础上发生偏离,成为需要考虑文字修饰与社会规范的文字组织程序。此外,一旦脱离网络环境回归线下语境,惯于使用“讨好式文字”的用户或将局促不安,曾经惯用的“短平快”缺乏深度思考,“感官刺激”缺乏“理性思维”,所导致的表达能力萎缩、理性思考的缺失、逻辑思维的破坏,“语梗”“词穷”“词不达意”“文字失语”等现象也会自然而然地伴随而来。

(三)社交倦怠:文字内卷下的疲惫与内耗。对原文字进行过度修饰的“文字讨好”其实也是一种交流的“内卷”。20世纪60年代,人类文化学家盖尔茨基于农业生产模式简单重复与停滞不前的状态明确提出了“内卷化”概念,即“无法达到质变的量变”。[22]“文字讨好”通过对原文字的润色、增添、修改等使得表述看起来更加“悦耳动听”,但文字字数与符号的增加并未带来核心信息的增加,反而使交流的效率变得越来越低。

曾经被上司要求过用类似于淘宝客服体去和别人沟通,每次在工作时打下“呀”“哈”之类的,我内心都挺无奈的。(S20)

对社交媒体用户来讲,频繁使用“文字讨好”是一种费精力的情感劳动。多数受访者表示:回复别人消息时经常会反复推敲,一句话往往要删删改改好多次才会发送出去。出于对人设的维护与社会交流规范的规训,个体鲜少会放弃此类交流方式,长期“言不由衷”的“文字讨好”势必会带来用户的疲惫与内耗。

平时倒也没有觉得这样的方式对我有什么样的影响,但是当上班一天很疲惫的情况下会觉得:我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因为这些东西浪费时间和精力,甚至有的时候觉得算了,还是不说话了,免得哪句话说错被找茬。(S14)

已有研究将“社交倦怠”作为用户不持续使用某种媒介技术的主流理论。“文字讨好”给用户带来了额外的情绪损耗与语言组织的工作量,长期的消耗会使用户抵触与他人的交流,导致双方关系的疏离。人设经营的负担、表达中的反复修饰和内心情绪的过分隐藏也将会进一步加剧人们的社交倦怠,部分用户以“赛博死亡”等方式从互联网空间中逃脱。

(四)交流无奈:符号交流下的困顿与障碍。传播学家彼得斯在其著作《对空言说》中提到“交流之不可能”,他认为交流并非总是顺畅无阻的,由于每个人对信息的理解、解读和反应都有所不同,因此交流过程中难免会出现误解、冲突和无奈。[23]“文字讨好”作为社交礼仪的“线上展示”,给用户带来的困境还包括符号交流的困顿。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从根源上存在诸多鸿沟与无奈,网络空间中的语言伴随互联网的信息浪潮而更迭变化,一旦用户错过语言的更新,就会影响其线上空间中身份的运行。

在互联网技术的赋权机制下,个体从“被动沉默的大多数”变为“主动的内容产销者”,但网络空间中的不可见性仍将“交流的无奈”置于社交媒体用户的媒介使用中。在“文字讨好”普遍作为社交礼仪的前提下,人们关注的不是“是否交流”,而是“如何交流”。在情感彰显和交流困顿的矛盾下,“讨好型”文字不断衍生,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也在不断扩大。

在对文字进行修饰的时候很多时候是要考虑到交流对象的年龄的,比如说日常生活的线上交流主要是针对年轻人,像是“笑鼠我了捏(笑死我了)”,用这些话和老年人交流的时候很容易出现乌龙。(S7)

此外,作为互联网“原住民”的青年群体与作为互联网“外来移民”的老年群体有着不同的语言表述方式。青年人在圈层文化和互联网“热梗”的影响下会使用更多的修饰性文字,而老年人的文字交流则相对更为原始,“文字讨好”在不同的年龄群中被使用的程度和形式存在差异,由此进一步加剧交流中的障碍。

六、“文字讨好”现象的用户应对策略

本研究探讨“文字讨好”的负面影响并非主张完全将“文字讨好”“丢弃”,而是认为用户应当依据自身知觉对其进行取舍。若用户感知到“文字讨好”已成为自身的社交负担且产生一系列负面影响时,可参考以下应对措施。

(一)回归本意交流:线上交流中的“文字减负”。交流的本质是意图之间的传递,修饰后的文字虽然看起来更为“亲和与悦目”,但是被“讨好体”修饰的文字在用户交流中大肆流通时,原本的文字与其所携带的情感就会不断贬值。个体的交流状态与交流情境会对他人的交流行为产生影响,单纯的文字组织较难完整体现个体的心态与情绪。“文字讨好”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交流意图的偏离,因此用户在与他人进行线上交流时,可适当地用凝练、精确、简洁的文字来表述自身的意图,通过文字“减负”的形式回归意图交流,避免让修饰性的词语掩盖交流的真实目的。此外,用户可针对不同的交流对象与交流情境对自己的交流策略进行取舍,如在无法避免语言修饰的工作情境中适当使用“文字讨好”进行交流,而在日常的陌生情境中使用非讨好的语言文字进行交流,为自己设定特定的交流边界。

(二)戒除依赖:重拾完整的文字表达能力。互联网中“人人皆有麦克风”的场域特征使得用户能自由地进行内容生产,将线下口语表达的随意性带到了线上交流的文字表达中,加剧了表达方式的更迭与语义的变迁。被修饰的文字也成了用户在社交媒体使用中的个性化表达,除了使语言不断贬值外,也会进一步磨损用户的文字表达能力,停思、无思乃至于文字断片成为常态。因此,用户需要适当戒除对“讨好型”文字的依赖,重拾自身完整的文字表达能力,遇到热点事件与网络热梗时要深入探究、独立思考、消化吸收,主动搜集相关信息以促进自身的理性表达。打破碎片化、快餐化获取信息的习惯,通过多阅读书籍提高个人的文化水平,减少对网络虚拟环境的依赖,增加与他人的线下交流,进而获得更多具体的生活体验方式,锻炼自己的文字组织能力及思辨力,避免陷入被文字贬值规训的焦虑与文字失语的困境中。

(三)精简社交:线上交流中的“反连接”。在数字人文主义的影响下,部分用户出现了追求“社交极简主义”、进行数字生活有选择的断连实践。乔治城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副教授纽波特提出了数字极简主义的概念,秉持以最高效率的方式从海量的互联网信息洪流中寻找自己最需要的内容。[24]在用户的线上交流中同样可以秉持社交中的数字极简主义,实现自身与交流对象适度的“反连接”。线上交流中的“反连接”并非无条件的切断与所有交流对象的联系,而是在一定情境下断开那些可能会对个体造成过度的负担的关系。[25]长期过量和超载的“文字讨好”会导致用户社交负荷,因此,用户在日常线上交流中可以屏蔽掉一些无关社交,把注意力更多地分配到与自己有“强连接”关系的交流对象上,摆脱不必要的文字规训与约束,从而实现社交精简化。对于“文字讨好”造成的负面影响,反连接并非唯一应对措施,而更像是用户在不同情境下的“跳跃式选择”。

(四)共情交流:情感管理与协调行动。共情即共同或相似的情绪情感的形成和传递,对于实现交流双方的情感交互具有重要意义。[26]情感管理要求个体的情感意识对具体行为的指导要符合社会表达规则,以展示最适合情境的情感。社交媒体用户在感知到完美交流难以实现的情况下,应当以接受交流的鸿沟与符号解读的偏差为前提尊重交流对象的主体性,构建以对方为交流中心的交流模式。在不同的情境依据交流对象的特性选择适当的文字修饰方式,积极调和与交流对象的关系,推倒交流中人为设置的障碍。同时用户也需要意识到,交流的失败也并不必然导致悲观的结果,而应寻求更多可能并以此来认知和化解交流中存在的鸿沟与障碍。共情交流需要交流者摆脱社交媒体带来的技术控制实现在现实空间中双方情感的交互,双方在交流中实现心灵和精神的多维碰撞。个体通过他人的反馈更好地认知自我并对自身的交流策略和交流行为进行调整,当交流双方经过了彼此的猜想并且后续行动出现了成果协调的情况,那就意味着双方实现了真正的交流。[27]

七、结语

传播学家梅罗维兹曾提出:媒介的运用导致新情境的产生,而情境的变化要求人们采取新的行为以适应新的情境。[28]“文字讨好”在特定情境下充当着公共关系整饰、社交印象管理、社交关系搭建与维系、情感工作执行等功能,其本质是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所导致的原始文字已经无法完全传递应有的意义和价值,文字所包含的情感出现了一定程度上的贬值。为了避免交流中的偏差和人设的偏移,受众只能不断地对文字进行修饰与润色,表达的不畅与真实情感的隐藏进一步加剧个体的内耗与倦怠。

本研究关注社交媒体使用中的“文字讨好”现象,并对其多重情境下的动因、负面影响和应对措施进行探讨,以期更完整地阐释社交媒体用户线上交流的语言及文本策略。“文字讨好”成为交流情境中“表达性装备”的原因除用户的自动卷入外,场域规则和社交压力也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在讨好式文字不断渗透于用户社交媒体使用的情况下,“文字讨好”将有可能建构出一种新的社交框架,对社交模式、社交形态和社会生活产生更为深远的影响。交往的核心是对情感的呼唤[29],当个人的生活空间被媒介技术不断挤压和无孔不入地渗透,未来如何更科学地应对语言“通货膨胀”,正视“文字讨好”,避免出现以文字为载体的交流障碍,仍需从心理学、统计学等多元视角对其进行经验性、检验性地观测与测量。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乡村振兴视角下新媒体在乡村治理中的角色与功能研究”(批准号:21&ZD320)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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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沈霄,惠娇.社交媒体使用中的“文字讨好”现象研究[J].青年记者,2026(07):95-103.

责任编辑: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