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仕女图》中的唐代女足

文|郑学富

明代画家杜堇创作的《仕女图》现藏上海博物馆，画作分上、下两卷，是以宋摹五代周文矩《宫中图》卷为基础，经过画家的再创作而完成的，收录了106位古代仕女形象，描绘了她们在园林庭院中进行蹴鞠、捶丸、抚琴、梳妆、绘像等活动的场景，反映了唐代仕女丰富多彩的生活面貌。

唐朝是一个思想开放的社会，女子可以参与各种文体娱乐活动，如骑马、蹴鞠、舞剑、划船、弈棋、秋千和垂钓等，这些有趣的景象不仅反映在文学诗词之中，也被画家描绘在了画卷里。《仕女图》画作的第二段描绘了五位唐代仕女蹴鞠的场景，她们身姿窈窕、轻盈舒展，服饰色彩明快。通过画面可以看出，女子蹴鞠不设球门。这是因为唐代女子蹴鞠规则与男子不同，她们不参与球场上的追逐射门，没有激烈的奔跑和争夺。画面左边站着几位等待加入“球局”的女性，已是急不可耐。细观装球的网兜，竟然和我们现在用的相差无几。

我国古代称足球运动为“蹴鞠”，最早有文字记载是在两千多年前的齐国都城临淄。到了汉代，蹴鞠成为上流社会的一项主要体育活动，并且出现了相关的专著和成熟的规则。在唐代，蹴鞠不仅是贵族阶层的文体娱乐活动，还逐渐进入寻常百姓的生活之中。当时，上至帝皇贵胄，下至黎民百姓，都对它喜爱有加。唐诗中有很多关于蹴鞠的描写，如白居易《洛桥寒食日作十韵》诗云：“蹴球尘不起，泼火雨新晴。”杜甫《清明》诗曰：“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

由于大众对蹴鞠的喜爱，唐代的蹴鞠运动较前有了很大的发展和完善。汉代的足球是实心的，弹性有限。唐代工匠用动物膀胱做球胆，外面缝上八片皮革，充气后弹性大增。有唐诗云：“八片尖裁浪作毬，火中燖了水中揉。一包闲气如长在，惹踢招拳卒未休。”此诗虽是调侃皮日休，却足见当时制球工艺之精湛。唐人徐坚《初学记》载：“古用毛，纠结为之；今用皮，以胞为里，嘘气，闭而蹴之”。“胞”即动物的膀胱，相当于今天足球的内胆。唐人仲无颇在《气毬赋》中也有介绍：“尽心规矩，初因方以致圆，假手弥缝，终使满而不溢。”这种球不同于以前的硬式球，它更柔软，可玩性更高。可见，唐代蹴鞠的结构与制作手法已经非常接近现代足球了。充气球能踢得既高又远。唐代王维《寒食城东即事》诗云：“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唐代还发明了球门，当时的球门有两种类型：一是球场内设置两个球门，球场的两端各有一个，玩法跟现在一样，按比分算，也有时间限制。这样输赢量化，自然也增加了蹴鞠的趣味性和吸引力。球门使蹴鞠从简单的游戏变成激烈的竞技运动。唐人仲无颇《气球赋》曾描述当时比赛时的情形：“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二是在球场的正中间立两根高杆，高杆中间结着绳网，在距离地面六七米的高处，网中央开着一个圆洞，即球门。宋末元初史学家马端临在《文献通考·乐考二十》中说：“蹴毬盖始于唐，植两修竹，高数丈，络网于上为门，以度毬。”

唐代是开放的时代，出现了女子蹴鞠。在深禁后宫，蹴鞠也大受青睐。唐人王邕《内人蹋毬赋》有描写：“于是扬袂謺足，徘徊踯躅。虽进退而有据，常兢兢而自勖。毬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下则雷风之宛转，上则神仙之结束。无习斜流，恒为正游。毬不离足，足不离毬。”唐代文人康骈的《剧谈录》生动描写了女球员踢球之风姿：一个叫王超的小官吏在长安街上走着，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破旧，脚穿木屐，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军中少年踢球失误，球滚到她脚边。她从容接住，并一脚踢起送回去，球飞起数丈高，然后稳稳地落在军中少年的脚前，吸引的观众越来越多，并齐声叫好。由此可见，唐朝女子足球的普及程度，连一个民间女子都有如此高的球技。

唐代宫中“女足”整体水平很高，被视为“皇家女子足球队”。宫中定期举行“女足”比赛，《宫词》有“寒食内人长白打，库中先散与金钱”之句，说的就是在寒食节这天，宫中举行“女足”比赛的情形，皇帝看后很高兴，直接发“奖金”。唐代的“女足”与“男足”有所不同，其踢法时称“白打场户”，球场上不设球门，人数也不定。可以二人对踢，叫“白打”；也可以多人对踢，称为“场户”。除了对踢，也可以一人单踢或众人各自单踢，叫“打毬”。比赛看的也不是蹴鞠进门的数量，而是看谁把蹴鞠踢得高或者踢出高难度花样。这种玩法，我们如今也称为“花式足球”。

杜堇(原姓陆)，字惧男，号柽居、古狂、青霞亭长，江苏丹徒(今镇江)人。他工诗文，通六书，善绘事。其人物画师承李公麟，以白描技法见长，笔法精劲流畅，作品多描绘古代传说故事，常辅以山水园林景致及题诗，具文人画特征。他的《仕女图》被《集古录》称为“宫廷女子图鉴”，题材源于唐代仕女画，底本出自五代南唐宫廷画家周文矩的《宫中图》。在画法上，人物面部采用“三白法”进行描绘，使得人物形象相比唐代仕女画更显清丽纤瘦，符合明代的审美。画家在水墨线描的基础上，敷以明艳色彩，画中仕女穿戴华丽，兼具唐代风韵与明代婉约风格；作品突破传统仕女画娇弱形象，采用“吴带当风”的笔法展现动态美感，画面通过淡红色调与红色登云靴的细节突出欢快氛围。杜堇的《仕女图》影响了沈周、唐寅、仇英、尤求等人，对后来的仕女画也有着直接的影响。

当代苏绣艺术工作者依据杜堇的《仕女图》创作的苏绣版《仕女蹴鞠图》，把仕女神姿窈窕、轻盈舒展的动态之美刻画得栩栩如生，无论是服饰的飘逸起伏，还是嬉戏时的韵律动感，都在针线间流转，让人仿佛看见了古代仕女蹴鞠游戏的鲜活场景。2017年，这幅兼具文化价值与艺术水准的苏绣作品，由国际奥林匹克博物馆永久珍藏并公开展示，让中国传统刺绣艺术与古代蹴鞠文化一同走向世界舞台。

(作者为山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枣庄市政协文史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