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吴金鼎与齐大近半个世纪的情缘

文|张漱耳

我国考古学家吴金鼎，安丘宋官疃乡万戈庄人。他启蒙于德育小学，成名于齐鲁大学，在齐大任教间隙，于城子崖发现和发掘龙山文化奠定了其在考古史的地位。在人生的几次关口中，他反哺母校栽培恩泽，颇具担当底色。后来，齐鲁大学建制正式撤销，其文、理学院并入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英年早逝的吴金鼎没等到这一天，足迹停留在了上世纪前半叶。

托付姥姥拉扯得名金鼎

吴金鼎祖辈是安丘农村耕种世家，但重视子女教育。长兄吴金鳌毕业于山东大学林科，二哥吴兼三毕业于齐鲁大学文理科，三哥吴金章毕业于山东大学医科；二姐毕业于潍县文美女中，三姐、四姐均于安丘县立女子中学毕业。

年纪最小的吴金鼎1901年出生，当时为供哥哥姐姐上学，吴家已经出卖了全部田产。

因为早产，吴金鼎出生后很多日不哭不闹，接近三岁还不会说话，按农村的说法就是“懒语”，其父母忧心忡忡，又无计可施。后来孩子姥爷过世，撇下老太太一人，两口子干脆将吴金鼎抱给姥姥作伴。

吴金鼎的姥姥陈氏是潍县人，聪慧略识字，是道光年间收藏大家陈介祺的近亲，她管陈介祺叫族叔。耳濡目染之下，从小也跟着叔辈们喜欢收藏，曾和丈夫做过古玩买卖。女子喜爱青铜古宝，在当时较为罕见。

陈氏听罢女儿女婿的诉求，看了看孩子，答应留下收养。

陈氏的头件事就是想尽快引导孩子说话。她是过来人，照看中发现这孩子虽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断定是女儿、女婿没有给他营造好的语言环境造成的。

此后，她天天对着外孙说话。老太太自丈夫离世开始吃斋，她就将平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经文大声念给小外孙听。

功夫不负有心人。人为干预取得了成效，外孙渐渐与正常的孩子一样了。

第二件事，是起个好名。陈氏喜爱文物，知悉族叔陈介祺最珍贵的收藏是毛公鼎，便决定以“鼎”为名。又鉴于万戈庄的大外孙第二字为“金”，遂起名“金鼎”。

那个时代有名还须有字号，字号也不能胡乱起，内涵须与名字相通，互为辅助，于是姥姥以“禹铭”配之。

启蒙教育完成于德育小学

日子紧着慢着地过着，得送吴金鼎入学了。晚清小孩子读书的场所是书院、义学、私塾，这都要收取一定费用。姥姥已年迈，收入可怜，这些学校不敢奢望。

陈氏经常到传教士创办的潍县广文学堂活动。学堂有个叫刘光照的教习是安丘人，毕业于登州文汇馆。他的养父、美国传教士狄考文1908年患绝症去世，留下遗愿嘱其致力办学，他就放弃广文学堂中国助教之职，到家乡安丘县城创办学校。他购置了南关头路东黄县人的当铺库房，一番改造翻新，办起“德育小学”。学生入学收费很低，还可以靠勤工俭学完成学业。

这解了吴金鼎姥姥的急。她找到刘光照，把吴金鼎送到他面前。刘光照收下吴金鼎，在校读全日制。

1911年，举人出身的安丘望族张公制，倡议将县城东门里文昌阁东的高等小学堂改办为“安丘县立中学”，聘刘光照任校长，此为安丘县中等教育之始。后加了女子班，吴金鼎最小的两个姐姐也来了该班。

刘光照担任着两处学校的校长，南门里、东门里两下跑，还兼任两校的英算课程教学。他不仅数理化水平高，外语更棒。

吴金鼎在德育小学、安丘县立中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读大学时，英文水平一直是班里的佼佼者。其不俗的英文功底，在后来进入清华国学研究院后连陈寅恪都称赞：“吴金鼎英文好极了”。

1916年局势动荡，县立中学停办。刘光照把“德育小学”升级，恢复了教会学校性质，首招两个班百余人。吴金鼎就在班内，次年中学毕业。

就在这一年，广文学堂等搬迁到济南，与共和医道学堂等合并，在新建门外陆续建起化学楼、物理楼、图书馆、办公楼等六座大楼而成齐鲁大学。

1918年，在齐鲁大学的首次招生中，吴金鼎被录取。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档案馆有份当年《招考分数簿》，记载着新生吴金鼎的成绩：三角69分、中史65分、国文97分、作文80分、植物79分、物理60分、图画45分、英文74分。窥斑见豹，这份入学成绩单反映了吴金鼎的学业水平，说明小学和中学夯实了他传统文化与近代文化的双重基础。

经过一年预科学习，吴金鼎选择专修齐大文理学院政治历史系，从考大学的成绩单看，他学的最好的是国文、英文，中史刚及格。可他却选择了历史学和经济学。为什么呢？主要还是兴趣原因，被爱收藏的姥姥耳濡目染所致。

吴金鼎学业非常优秀。1923年冬，如愿拿到了齐鲁大学文理学院毕业证，时系主任是美国人巴克尔，他力主留下毕业的吴金鼎当助教。

对齐鲁大学一往情深

1925年，清华大学堂成立大学部后，增设了国学研究院，学制一年。国学院不惟文凭，聘请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等顶尖大师，作为应届大学毕业生及学问已有根底者的进修之地。

次年，在齐鲁大学学习工作了7年的吴金鼎考上了国学研究院，选择冷门的考古专业。据同学介绍，吴看上去就是个木讷君子，整天抱着本厚厚的外文书在啃。陈寅恪就是这时候夸赞他英文好极了。

1927年夏，吴金鼎忽然接到齐鲁大学致函，称目下师资极为紧缺，望速归支持。此时清华第二届研究院班即将毕业，很快能拿到珍贵的毕业证。但是素怀感恩之心的吴金鼎没有犹豫，宁愿肄业都听从母校召唤，仅带着一丝遗憾返回齐鲁大学任教。

吴金鼎回归齐鲁大学，月工资50现大洋。每周上16课时，讲授社会学、统计学和经济学。

教学之余，他有机会领略并见识到齐鲁大地丰富的文物古迹。这段生活，他在《山东人体质之研究》引言有记，记录如下：“民国十六年春，作者肄业于清华大学研究院……归鲁后任教齐鲁大学，逐日疲于校课，几无余暇作课外之研究。所幸于学期之内尚有长短若干假期，稍得从事工作。”

1928年、1929年两年的全部节假日，吴金鼎先后6次约伴或单独到章丘龙山镇考古，发现了城子崖遗址，进而确立“龙山文化”，这是中国学者独立发现的首个史前文化。

1930年10月25日，在发掘城子崖前夕，“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所长傅斯年被吴金鼎的执着打动，亲临济南，先与吴金鼎相见，在他陪同下到城子崖现场看了一圈。然后与老同学、山东教育厅长何思源去拜见省相关负责人，陈述了地方政府与中央学术合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提出请其与齐鲁大学协商，将吴金鼎从齐鲁大学“挖”到史语所。

这一阶段，齐鲁大学进入全盛期，老舍、钱穆、顾颉刚、栾调甫等学术名家先后在此执教，教授不再紧缺，吴金鼎被放走。

1930年12月，城子崖首次发掘结束，吴金鼎随李济参加殷墟发掘。次年秋天，又参加城子崖第二次发掘。

等到史语所田野考古进入间歇期，傅斯年尊重吴金鼎留学意愿，并通过何思源为他争取到了山东官费名额，让他如愿赴伦敦攻读考古学博士学位。

吴金鼎1938年离英回国。

在日军入侵、田野发掘极度萎缩困难的局势下，学成归国的吴金鼎领导了我国西南田野调查和发掘。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吴金鼎收到母校齐鲁大学请其协助学校复员(原)事，立即赶去效力。1946年春天，吴金鼎作为教育界名流、齐鲁大学代表参加了在重庆召开的教育部全国各大学复员(原)会议。随后与时任校长吴克明等带领教职员工，一道返济南本校。

之后，齐鲁大学将他作为学校招牌，接连授予他历史学教授、文学院院长、国学研究所主任等……并兼任校长室西文秘书、训导长、图书馆主任。

身兼数项重职的吴金鼎太累了，每天忙得两脚不沾地。不多日，癌细胞临身。1948年9月18日，与世长辞，年仅47岁。

(作者为潍坊市政协文史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