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奇书,永远聊不完
文化观察 | 2026-07-24 07:01:00 原创
曾轲 来源:大众新闻
今年6月,两部取材自《聊斋志异》的舞台作品先后亮相:音乐剧《狐说臣与仙》在北京首演,小剧场话剧《聊斋志异之小翠》在辽宁上演。一部叩问蒲松龄的精神困境,一部借狐女讲当代青年的职场寓言,看似各表一枝,却抛出同一个问题:“聊斋”,为何聊不完?

1922年,商务印书馆将聊斋故事《劳山道士》改编为无声电影《清虚梦》,实现了中国电影史上第一次运用特技摄影的尝试。1971年,胡金铨改编的《侠女》被誉为“戏曲美学与现代动作结合的完美之作”,1987年徐克的《倩女幽魂》开创了香港特技神怪片的先河。再到2008年的《画皮》、2025年的《聊斋:兰若寺》,百余年来,“聊斋”始终是影视改编市场上的一块金字招牌。
《聊斋志异》诞生于民间,故事雅俗共赏。蒲松龄的叙事笔法简洁传神,为“聊斋”的改编提供了丰厚的文学沃土。从内容看,《聊斋志异》写的是鬼狐妖仙,反映的却是广阔现实。正如他在《感愤》诗中所说:“新闻总入狐鬼史,斗酒难消块垒愁。”借鬼写人,写的是一部现实化、人情化的志怪小说,体现了蒲松龄强烈的个人意趣和现实关怀。这也是聊斋故事超越前朝志怪小说的根本所在。
经典的价值,正在于它能在每个时代都被重新演绎。《狐说臣与仙》通过仙狐羁绊、人间百态与宿命纠葛,讲述了蒲松龄如何接纳自我、面对自我,最终创作出《聊斋志异》的心路历程。话剧《聊斋志异之小翠》,则是把蒲松龄笔下的狐女报恩故事,重写为一个当代青年在生活、情感等方面寻找自我的现代寓言。许多情节、台词,都直击现代人的情感软肋。
《聊斋志异》全书共收录490余个故事。但大量篇目鲜少进入公众视野,更遑论被改编。去年上映的电影《聊斋:兰若寺》包含5个聊斋故事,《聂小倩》、《画皮》等公众耳熟能详的故事仍然在列,只有《莲花公主》和《鲁公女》相对冷门。
这不能简单归因于文艺创作者缺乏想象力。从产业逻辑看,经典名篇有成熟的受众基础和经过市场验证的叙事模板,改编的风险更低。从文化传承的角度看,对少数篇目的反复“开采”,却在无形中窄化了《聊斋志异》的精神版图。
蒲松龄笔下的世界远不止人鬼情未了。揭露政治黑暗、批判科举弊端的故事同样占据了大量篇幅。他通过自身感受,揭露了不学无术、贪赃枉法的考官,对八股取士科举制度进行了尖锐抨击,并流露出对被压迫民众的同情,或歌颂被压迫者的反抗斗争。《聊斋志异》存在大量充满瑰丽想象却尚未被深度传播的故事,如《梦狼》中描写衙门内白骨如山、《司文郎》中用鼻子嗅出文章好坏的瞎和尚等,都充满了戏剧张力和影视化潜能。
国博本次展览展出的清宫旧藏《聊斋图说》,全篇以725幅画面对应了400多个故事。这是前人试图通过视觉艺术表达聊斋故事全貌的一种尝试。直到今天,文艺创作领域对这部作品的开发,仍然停留在“掐尖”阶段。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为“聊斋”这座富矿的开采提供了想象空间。蒲松龄曾设茶摊于柳泉旁,以民间流传的鬼狐故事为蓝本进行创作。这种创作方式,本身就是新大众文艺的古典先声。
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强调“人人皆可创作”。2025年,淄博举办“新聊斋双语故事征文大赛”,收到来自全国19个省市、10所高校的675篇作品;有网友听完刀郎的《花妖》,做了一个10分钟的AI短片“聊斋《香玉》全故事”。这些实践表明,《聊斋志异》的当代转化能够从专业改编走向更广泛的大众参与。莫言认为,正是因为聊斋故事本身接地气,这部经典的古典作品才得以在新时代不断焕发新的活力。
从早年的戏曲、电影、动画,到如今的短视频、微短剧、AI漫剧,“聊斋”的改编媒介日趋多元。而聊斋故事本身短小精悍、剧情紧凑、篇目独立的特点,又与微短剧、短视频的叙事逻辑天然契合。AI工具的普及极大降低了创作门槛,普通人的创意得以被激活——这一切,共同催生了大众改编与大众传播的丰沃土壤。
《聊斋志异》的当代价值不只是提供一个可供改编的故事库。蒲松龄一生无缘庙堂,他将科举不第的愤懑和对民生疾苦的关怀一同写进了鬼狐世界。这种“在幻诞中见真实、在志怪中写人心”的叙事传统,也对今天的新大众文艺创作具有方法论层面的启示:好的大众文艺作品从来不是简单的娱乐刺激,而是在接地气的同时,始终保有对现实的观照。
(大众新闻记者 曾轲)
责任编辑:吕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