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鹤山房|像火焰一样去爱——读冯娜诗集《日食观测》
红茶壶 | 2026-07-24 15:05:21
作者:房建武,诗人,学者,山东大学诗学高等研究中心专聘研究员。
冯娜,1985年生于云南丽江。诗人、学者,中国诗歌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理事、暨南大学文学院教授、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曾获2014年华文青年诗人奖、2017年美国The Pushcart Prize提名奖、2019年《民族文学》诗歌奖、2020年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等。著有诗集《云上的夜晚》《彼有野鹿》《寻鹤》,随笔集《颜如舜华——诗经植物记》,学术论集《时差与异质时间——当代诗歌观察》等。

……
他们教会我一些技艺
是为了让我终生不去使用它们
我离开他们
是为了不让他们先离开我
他们还说,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
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
我和冯娜相识于前年在南京召开的“海峡两岸诗歌大会”,她是那种一见面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美女,有一双熠熠闪光的大眼睛,让我想起赛里木湖清澈透明的湖水。冯娜是当今诗坛一位年轻诗人,曾经获得过“骏马奖”等奖项,而且她身上永远洋溢着青春活力和创作激情。
《日食观测》这本书的封面设计显得时尚前卫,略带一些神秘感,封面上印着两行字,出自她那首《出生地》——
人应像火焰一样去爱
是为了灰烬不必复燃

诗集分为四个板块:“博物馆之旅”“日食观测”“光辉”“诗歌献给谁人”,看了这些题目,我首先得出一个结论,诗人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一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一个善于观察思考的人,一个懂得感恩的人。当然这都是一种“大胆假设”,剩下的工作就是“小心求证”了。等我认真读完两遍,把我认为精彩的部分标注出来,忍不住又读了一遍,终于确认我的“假设”是正确的,诗如其人,就像她那双大眼睛一样,闪烁着迷人的光彩。我认为这本诗集有以下亮点:
一、强烈的主体意识
品读诗集中的每一首诗,我发现,冯娜是以自我的生命体验、思想情感为中心,主动观照世界、熔铸素材,把个人的价值判断与真情实感融入诗歌之中,“我以我手写我心”,诗人才是诗歌真正的主角。
美国现代主义诗人史蒂文斯“将语言看成是礼节性和戏剧性的姿势。他热爱语词的味道与光芒,他用舌头品尝它们,就像品尝稀有的葡萄酒”。现代诗学认为,诗歌的词句不光有“能指”和“所指”功能,还是诗歌具身功能的“器官”。作为一个优秀的诗人,冯娜更愿意以“肉身”的方式,唤醒超自然的诗意力量,让诗歌直接感受事物,感受场景,感受它们散发的幽微光芒。我们来看这首经典的《是什么让海水更蓝》:
我们说起遥远的故地 像一只白鹭怀着苇草的体温
像水 怀着白鹭的体温
他受伤的骨骼 裸露的脊背 在礁石上停栖的细足
有时我们仔细分辨水中的颤音
它是深壑与深壑的回应 沼泽深陷于另一个沼泽
……
写故乡的诗歌多如牛毛,冯娜没有停留在反复的咏叹和煽情,而是以身试水,感同身受,“怀着白鹭的体温”,抚摸“他受伤的骨骼”“裸露的脊背”“停栖的细足”。这还不算完,诗人进一步深潜,进入水底,仔细分辨“水中的颤音”,倾听“深壑”与“沼泽”的倾诉,形成互动和共鸣。只有这样有触感有温度的好诗歌才能真正打动人心,我想,是什么让海水更蓝,诗人的故乡明白,诗人的乡亲们懂得。
再看这首《潮骚》:
天擦黑的时候 我感到大海是一剂灵液
疼痛的弓弦从浪花中扑出阵阵眩晕
我们都忘记了肉体受伤的经过
没有在波涛上衰老 生长就显得渺远卑微
深秋 海水秘密增加着剂量
过度的黑过度的取信
作为临时的灯塔 我被短暂地照亮
……
天幕和潮汐一齐落下
再也找不见人间流动的灯河
一个人的眼睛
怎么举起全部的大海 蔚蓝的灵田
这是一首写大海的诗歌,诗人自始至终沉浸其中,记录每一个时刻的感受。一上来,“天擦黑的时候 我感到大海是一剂灵液”,这句诗给我的感觉是惊艳,惊为仙句,诗人把波涛汹涌的大海看作是“灵液”,这宝贝“灵液”和诗仙李白所说的“所期就金液”的“金液”是不是一回事?我们不得而知,反正肯定是冯娜的独家配方,独家研制,可以在失意时抚慰心灵,在迷茫时人间清醒;
第二段“海水秘密增加着剂量”意味着涨潮了,“作为临时的灯塔,我被短暂地照亮”,看来“灵液”真正起作用了,心中有灯塔,大风大浪浑不怕;
最后一段,潮汐落下,灯河散尽,我却依依不舍,“一个人的眼睛/怎么举起全部的大海 蔚蓝的灵田”到了这里,诗人的身心已经与大海的波涛化为一体,成功地化客体为主体,此时此刻,她是劈波斩浪的水手,她是稳坐潮头的老船长。
故乡也好,大海也好,诗人眼中的景物不再是呆板漠然的景物,而是“情化的自然”。主体意识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抒情的自觉性和主动性,诗人勇于擦亮眼睛发现,敞开心扉感受,把个人情绪升华为艺术情感,凸显对生命与命运等重大问题的深刻思考。
二、诗歌叙事的神秘性
米兰·昆德拉认为,小说就是对人类存在的勘探与编码。诗歌也是这样,诗歌的叙事绝不仅仅是一种写作技术,更是一种探索技巧,探索日常生活的神秘性。也可以说,现代汉语诗歌的叙事,正是为了呈现神秘性而达到勘探存在的目的。
冯娜出生于美丽的云南丽江,作为白族诗人,冯娜的诗歌融合了少数民族文化与汉语诗歌传统。她以汉语书写本民族的文化记忆,同时融入对现代性、全球化的思考,形成了独特的跨文化表达。
比如《云南的声响》,写当地人的三种“语言”,一种能“呼喊天上的云”,一种能“引出松林中的菌子”,还有一种能让“大象停在芭蕉叶下”,写得神乎其神,具有传奇色彩,这样的事情,没有当地的生活经历,根本想象不出来,这就是地域书写,这就是诗歌叙事的神秘性。
另外,诗歌在呈现日常生活的神秘性的同时,还要对日常生活有所批判,每一位诗人在写每一首诗时,或许都要发明一种新的形式,以达到批判日常生活的目的。
例如《日食观测》中精彩的部分:
……
更多的时候,他长久地呆坐
窗前黑色的枝条,黑色花蕾
雷电,黑色的蚯蚓般钻入地底
——日食的全貌,他的一生竟已无数次领略
黑夜不知去向,日食也是
“沙沙”的写字声
也像年老的身体摩擦木质的椅背
……
上一段是以“一位倦怠的诗人”代入,写他的所见所思,“窗前黑色的枝条,黑色花蕾”让我联想到二十世纪杰出诗人庞德的经典短诗《地铁车站》——“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闪现;湿漉漉的黑枝上花瓣数点。”诗人的思绪和庞德的诗句互相映照,互相加持,紧接着下一句“黑色的蚯蚓钻入地底”,连着三个黑色的意象,把日食观测推向了高潮,正如西晋陆机所言,“精骛八极,心游万仞”。
下一段,“沙沙”的写字声,这是一个诗人的日常,看似平常的素描,“年老的身体摩擦木质的椅背”,此处无声胜有声,体现了神秘性,也诠释了前面那句“日食的全貌,他的一生竟已无数次领略”。
三、天人合一的生态美学
瑞士思想家阿米尔说: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的境界。
唐诗人孟郊说:天地入胸臆,吁嗟生风雷。文章得其微,物象由我裁。
一切美的光是来自心灵的源泉,没有心灵的映射是无所谓美的。冯娜将自然视为拥有生命力的主体,而非单纯的客体。她通过细腻的观察和想象,赋予山川、河流、草木等自然元素以灵性,使自然与人的关系从“观照”转变为“共生”,达到了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我们来看这首《柿子树》:
雾气收割村庄前
果实像没有观众的唱诗班
随意队列 放弃彩排
在他们高高低低的和声中
土地惺忪地弯曲
……
低矮的柿子树缓缓爬下了山坡
落入杂草的果实
烧红的烙铁
在无人走动的耕地边
熨烫着湿土
开始哼唱的洼地
曾经也长满了演奏风琴的房子
老伙计举着灯
来回照着一个个不安分的马厩
柿子树就在一盏盏灯中学会了吐气
……
第一段写柿子熟了,硕果累累,在诗人眼里,像随意队列的“唱诗班”,活泼而有趣,最有意思的是“土地惺忪地弯曲”,其实土地并没有弯曲,是柿子树压弯了腰,相对论的观点来看,好像土地变得弯曲了,彰显了诗人独特的智性思考模式。
第二段继续拟人手法,“柿子树缓缓爬下了山坡”,这其实是中国传统绘画的视角,从远景拉到近景,红彤彤的柿子像“烧红的烙铁”,“熨烫着湿土”。
第三段仿佛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洼地哼唱,房子演奏,马厩亮灯,柿子树吐气,多么美妙啊!多么和谐啊!
再来看冯娜诗里的小动物——《刺猬》:
我想养一只刺猬
培栽玫瑰的惯性让我对芒刺充满信心
路过宠物店的时候我想养一只刺猬
在邻居家逗猫玩的时候我想养一只刺猬
摘掉菜园中饱满的豆荚我想养一只刺猬
……
它像我内向的童年友人,有一双拘谨又敏捷的眼睛
吵架后,他用刻刀在我的桌面写字:
“你好,对不起”
……
我想养一只刺猬,它蜷缩在我的篱笆周围
它就这样,在我的想象中被饲养
我为他种上一排排芸豆和蔷薇
诗人一开始就直抒胸臆,亮明观点——我想养一只刺猬,为什么呢?因为她有信心,有爱心,有食物,关键还有点像自己的童年友人,她们之间有纯洁的友谊。这一段写得童趣盎然,诗人的赤子之心在这一刻集中爆发。最后诗人还是念念不忘,重复自己的强烈意愿,哪怕是饲养在想象之中,也要种上芸豆和蔷薇,这是一种多么强烈的生态意识。诗人通过一只小刺猬,窥见自我的心灵反映,通过创造一种象征,使自己的心灵具体化,这就是艺术的境界。
四、照亮人性的光辉
刘勰说:“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在这里,道可以被理解为真理。诗歌最接近于道,写诗和读诗就是一种拯救,能把我们从日常生活的陷阱中拯救出来。好的诗歌具有治愈功效,允许放任,允许自洽,允许接纳。
对现代性的反思与复魅,是现代汉语诗歌面临的挑战。冯娜的诗歌倡导万物有灵的观念,对祛魅的世界进行复魅。我们欣赏一首《劳作》:
我并不比一只蜜蜂或一只蚂蚁更爱这个世界
我的劳作像一棵偏狭的桉树
渴水、喜阳
有时我和蜜蜂、蚂蚁一起,躲在阴影里休憩
……
诗人把自己和蚂蚁、蜜蜂、桉树放在一起对比,与动植物同在阳光下生长,诗人不忘检讨自己的偏狭和挑剔,用蜜蜂蚂蚁们勤劳质朴的光辉,来照亮人性中的阴影。
诗意,在本质上是一种洞察。在我们的生命意识中,最深刻的一种洞察,往往充满了内在的紧张和积极的领悟。我们看一首《翠鸟》,这首诗给我的印象颇深:
失魂落魄的男人
站在水边
杉树一动不动,丝毫不察觉云团在挪移
失败者的风箱,鼓动着同样的空气
生计顽石一般,难以打磨
……
突然
一只翠鸟迎着闪电飞来
这蓝色的药丸,凶猛的剂量
拯救了他
这首诗的题目是翠鸟,可是前面的三段都是铺垫,压根不提翠鸟,写的是一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如何应对生活的挑战,“失败者的风箱”进退维谷,顽石一般的生计“难以打磨”,“为身体、为负债、为哭叫的孩子而沉默”……这些场景描写和心理活动都是欲扬先抑。
“突然/一只翠鸟迎着闪电飞来”,翠鸟终于登场了,他迎着闪电,带着光芒,带来神一般的力量。“这蓝色的药丸”,一个神奇的意象,又是冯娜独家秘制的宝贝,不仅拯救了“失魂落魄的男人”,也给整首诗带来峭拔伟岸的高度。
合上这本诗集,我眼前一会儿飘过玉龙雪山的山茶花,一会儿映现激情燃烧的火塘,一会儿闪现一只呆萌可爱的小刺猬……古人讲究晴耕雨读,在这样一个飘雨的季节,读一本有趣的诗集,写一点喜欢的文字,心里充满愉悦,对我这样一个喜欢诗歌的人来说,也算是一种治愈吧。
责任编辑:黄金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