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式演出”野过头了

近期，在上海、山东、广东等多地的社区街边或广场上，长鞭劈纸、吞火钻圈等杂耍轮番上演。部分表演披着“杂技艺术”的外衣，目的却是兜售“三无”药酒和劣质玩具。

街头杂耍是丰富市井文化、传承传统技艺的一个重要渠道，但半月谈记者了解到，不少街头杂耍堪称“裸奔式演出”：场地未经安全评估，缺乏消防、急救等基本安全防护措施，部分表演者自身也未经过系统的安全训练。此外，借传统技艺之名设局行骗牟利的行为更值得警惕。

陈年骗局“借壳”重现

夜幕降临，某市一处公园广场上热闹非凡。上百名观众围聚，两名身着便服的民间艺人正在表演。探照灯下，徒弟将白纸撕成约四五厘米长、两厘米宽的纸条，双手捏紧两端。几米开外，师父挥动长鞭，眨眼间鞭响纸裂，引得观众阵阵喝彩。

紧接着，师徒二人又表演吞火、钻圈、睡玻璃床、胸口碎大石等惊险项目。徒弟赤裸上身，背上扎满碎玻璃，鲜血淋漓。师父将收款二维码摆放在一旁，不停鼓动观众打赏捧场。

表演过程中，不少围观者大声呼吁停止危险表演，一些家长捂着孩子的眼睛匆匆离开。一名围观市民表示愿意再捐100元，希望暂停演出，让徒弟清理背部伤口。

演员表演躺玻璃渣碎大石后，后背伤痕累累

“刚开始的甩鞭子、钻圈等项目挺有意思，师徒俩技艺纯熟，我们愿意看，可后面的一些表演不仅毫无美感，还越来越让人揪心。”该市民说，“我和家人一共捐了240元，心里还是很不舒服，感觉被道德绑架了。”

半月谈记者梳理公开报道发现，类似表演近几个月在上海、山东、广东等多地街边或广场上频频出现。一般会有小货车提前半天在居民区来回穿行，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今晚7点，免费马戏表演，大蟒蛇，18斤的大老鼠”等广告招揽观众。

起初，表演内容多为简单的人与动物互动，以及鞭功、火功、软功等传统杂耍。随后，部分艺人开始推销小玩具等商品，或兜售所谓“祖传药酒”“特效保健品”，还有一些以自残、卖惨等方式诱导观众打赏。

上海市君悦律师事务所律师李星晨分析，根据《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及其实施细则规定，这类通过观众自愿打赏或购买商品获取演出收益的经营行为应当被认定为营业性演出，应向演出所在地县级人民政府文化主管部门提出申请，但目前多数省份尚未制定专门针对民间游散艺人的管理细则，仅少数地方曾发布过相关暂行办法。

“裸奔式演出”背后的三重隐忧

半月谈记者调研发现，这种“野蛮生长”的街头流动表演背后暗藏诸多隐患。

一是表演者与观众的人身安全难以得到保障。公开报道显示，今年5月，一男一女在天津西青区一广场空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时，锤头突然脱把飞出，现场一名孩童被砸伤；2025年1月，四川乐山市中区万达广场一杂技演员进行火壶表演时，衣袍被意外引燃，导致小腿烧伤。

“不危险的项目很难吸引观众，小事故是家常便饭，靠自己多留意。”在多省巡回表演的街头艺人王先生坦言，他的表演并未向相关部门报备，没有配备消防、急救等应急设备，也没有设置观众隔离围栏。“表演的时候，一些胆大的小孩会很兴奋，想凑近看，维持秩序很难，全凭家长看管。”

二是动物管理与检疫缺位。近年来，多地发生马戏团蟒蛇等动物“出逃”事件，引发公众担忧。一些马戏团以“活吞大蟒蛇”等噱头吸引观众，观众还可与动物进行亲密接触和互动。王先生团队展示的“十几斤的大老鼠”叫海狸鼠，原产于南美洲，是一种大型半水生啮齿动物。资料显示，海狸鼠可携带肺炎双球菌、结核杆菌、鼠疫杆菌等多种病菌，其中部分是明确的人畜共患病原体。另一动物演员——大蟒蛇，则可携带沙门氏菌和多种人畜共患寄生虫。

表演中，孩子们团团围在海狸鼠旁好奇抚摸，或将大蟒蛇背在脖子上把玩，王先生甚至称自己有时会表演“活吞大蟒蛇”。然而，对于这些动物的来源，王先生语焉不详，也未能提供任何检疫材料。

三是推销“三无”产品。一些流动演出中穿插“猴子互动”“鸡腿折断后抹药‘重生’”等戏码，最终指向兜售药酒。但药酒无生产批号、无质量合格证、无正规厂家信息，属于典型的“三无”产品。

江湖艺路通向何方

半月谈记者了解到，部分非法牟利团伙跨省流动，表演地点多为公共空地、公园边缘，专打“游击战”。部分团伙还利用残疾人等弱势群体博取同情，给驱离带来阻力。

“不敢在繁华商圈演，在居民区好。”街头艺人刘先生说，他与徒弟依靠观众打赏和售卖玩具，一场演出多则赚千余元，少则四五百元。

刘先生自述来自中部某省，13岁开始学习杂技，已从业30年，基本都是在街头流动表演；徒弟是邻村同乡，今年16岁，尚属初学。铁枪刺喉、胸口碎大石……这些“绝技”能在街头演出中博得喝彩，却难登正式舞台，公开演出的报酬也不高。

刘先生所表演的“胸口碎大石”是否属于杂技艺术？一些地区将类似表演归为民间杂技，并确认为非遗代表性项目，一些专业杂技从业者则持有不同意见。

“‘胸口碎大石’之类的表演严格意义上不能算作杂技。”山东省杂技团团长孙文艳说，“任何艺术门类的优秀街头表演都能够拉近演员与观众之间的距离，但行业也需要自律，规范演出行为，保证合法合规。”

江湖艺路漫漫，如何归于正途？政府层面，应建立常态化跨区域协同机制。加快出台或完善针对民间游散艺人的地方性管理办法，进一步明确其演出备案、安全管理、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方面的要求。同时，依法依规对无证演出、虚假宣传、销售假冒伪劣商品等行为予以惩处，并设立“黑名单”制度与跨区域协查机制，防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社会层面，要打通杂技传承发展的源头活水。加强对杂技艺术系统性保护，统一人才培养标准，以项目带动杂技文化产业发展；通过文旅融合、进校园、进社区等方式，进一步拓展正规演出渠道，提升杂技艺术的社会认知度和市场价值，增加杂技艺人的就业机会和收入。

群众层面，应提升辨别能力，切忌冲动消费。遇到街头推销“三无”药酒等可疑情况，不要围观、不要购买，避免被现场氛围裹挟而冲动消费。如不慎买到，要第一时间反馈给相关主管部门。

（半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