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及第”的商辂:考场上是考神,官场中是贤臣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25 12:39:01

在科举取士的一千三百年历史长河中,连中三元者凤毛麟角。由于“三元及第”的黄观被明成祖朱棣从进士登科录中除名,商辂便成为明代唯一一位三元及第的旷世奇才。然而商辂的传奇远不止于考场。他历经正统、景泰、天顺、成化四朝,官至谨身殿大学士、内阁首辅,被时人尊为“我朝贤佐,商公第一”。他在土木堡之变后挺身抗敌、力挽狂澜,在夺门之变后蒙冤归乡、十年蛰伏,在西厂横行时冒死弹劾、罢免汪直。他辅政十九年,未曾妄杀一人;他一生刚正不阿,死后方得谥号“文毅”。《明史》断言:“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这位大明“考神”将“开挂”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却又不失仁厚与刚正,堪称明代官场最耀眼的“例外”。

寒门出贵子,萤灯刻骨深

永乐十二年(1414年),商辂出生于浙江严州府治东边的解舍里。父亲商仲瑄年届五十方任严州府典史,官卑职小,月俸菲薄,家中人口众多,生活捉襟见肘。母亲解氏常上山采摘野菜以济日用。商辂未满周岁便被母亲带回淳安老家,与父亲常年异地分居,早年抚养教育的重担几乎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

然而贫困并未磨灭母子心中的火种。解氏出身识文断字之家,深知儿子天赋异禀,亲自教授商辂《孝经》《论语》诸书,教他模仿礼仪,常指着山石、庄稼教他作对子。从“天地”对“日月”,到“春风”对“秋雨”,琅琅书声从茅屋中传出。母亲教导他:“为人处世,当如松柏,不经霜雪不能成材。”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子里,成为他一生刚正不阿的精神基石。

商辂自幼天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稍长后入私塾,因家贫无力购置新书,常借同窗的书连夜抄录。冬夜手脚生满冻疮,他把冻僵的双手放在油灯旁烤一烤,继续抄写。十六岁时,商辂补为淳安县邑庠生,正式踏上科举之路。

学成之后,为减轻家庭负担,商辂外出教书谋生,来到衢州龙游祝家教馆授徒,一边教书,一边攻读经书。有一次,他从龙游返家途经脉元村时,狂风大作、雷雨交加,在村边水碓里避雨,与一位名叫龚墩的读书人不期而遇。龚墩上前叩问:“雨打先生何处去?”商辂从容答道:“天教才子这方来。”龚墩惊叹其才思敏捷,邀他回家做客,二人竟发现同年同月同日生,当即义结金兰,煮酒吟诗至天明。一段知己佳话流传至今。

宣德七年(1432年),十九岁的商辂第一次参加浙江乡试,放榜之日,他挤在人群中看了又看,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名字。他把自己关在客舍里,心头一片冰凉。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大落。他没有消沉,而是前往杭州府学继续苦读,经史子集翻得稀烂,策论文章堆满了书案。

三元终连第,一飞可冲天

落第后的三年,是商辂蛰伏的三年。他把自己锁进书斋,日夜研读。宣德十年(1435年),二十二岁的商辂第二次参加浙江乡试,一举夺魁,成为浙江第一名解元。消息传回淳安,母亲解氏双手合十,眼含热泪——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然而会试之路远比想象的艰难。正统元年(1436年),二十三岁的商辂进京参加会试,落第。正统六年(1441年),二十八岁的他再度赴京,再次落第。两次落第,流言四起。商辂默默收拾行囊回到淳安,把自己关进书房,一关就是四年。他后来写诗回忆:“青灯夜夜照寒窗,不觉霜飞两鬓苍。”

正统十年(1445年),三十二岁的商辂第三次踏入礼部会试考场。他的文章被考官一致推为第一,高中会元。殿试在奉天殿举行,明英宗朱祁镇亲自主持。策论题目发下,商辂略一思索,提笔便写。对策洋洋洒洒二千五百余言,开篇直指治国根本:“图治莫急于用贤,用贤莫先于修身。”全文义正词严,条理分明,引古论今,句句切中时政。英宗读后龙颜大悦,亲擢为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三十二岁,从解元到会元,再到状元,商辂完成了“三元及第”的壮举。《明史》郑重写下:“终明之世,三试第一者,辂一人而已。”消息传遍大江南北,连市井小儿都在传唱这位“三元宰相”的传奇。商辂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因他外表“丰姿瑰玮,仪表堂堂”,皇帝亲自选拔他为展书官——侍立御案旁,为天子展卷。

京师将倾覆,铁骨挽狂澜

正统十四年(1449年),大明国运跌入冰点。英宗在宦官王振怂恿下御驾亲征,在土木堡遭遇惨败——天子被俘,五十万大军溃散。消息传来,朝堂哭声一片。翰林院侍讲徐珵仰望天象,失声高呼:“天命已去,唯有南迁方可免祸!”霎时,迁都南京的呼声此起彼伏,大明半壁江山眼看就要弃之不顾。

时任内阁修撰的商辂挺身而出,站在朝堂中央厉声高呼:“言南迁者,可斩也!京师为天下根本,一动则宋南渡之事可鉴!”声音如惊雷炸响,让摇摆不定的大臣羞愧低头。兵部侍郎于谦旋即响应,力主坚守。商辂坚定站在于谦一边,联合吏部尚书王直等重臣,说服监国的郕王朱祁钰誓死保卫京城。

北京保卫战拉开帷幕。于谦在前线运筹帷幄,商辂在内阁日夜调度,起草一道道御敌诏令,调配四方粮草兵马。景泰帝即位后,经陈循、高谷推荐,商辂正式进入内阁。瓦剌被击退,京城恢复太平,商辂受命前往居庸关迎接被俘的太上皇朱祁镇回京,进升翰林院学士,正式进入权力中枢。

在代宗一朝,商辂尽心辅政,清查侵占军田的豪门,将土地退还驻军,又安置从凤阳流浪到济宁府的流民,深得民心。然而景泰三年(1452年),代宗一意孤行,欲废英宗之子朱见深为沂王,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为得到支持,代宗赐予群臣重金,满朝文武纷纷接受。唯独商辂拒不接受所赐官职,表明坚持立英宗后裔为太子的立场。景泰五年,礼部郎中章纶、御史钟同因上疏请求复立朱见深为太子,被下狱判处死刑。商辂挺身申辩,救下章纶免死。

景泰八年(1457年),代宗病重,其独子朱见济早已夭折,储位悬空。商辂与礼部尚书姚夔联合群臣上疏,请立宣宗章皇帝之孙、沂王朱见深为太子。他提笔写道:“陛下是宣宗章皇帝之子,当立章皇帝之孙。”这句话表面回避了英宗与代宗的名分之争,实则直指复立英宗之子。第一次上疏被驳回。次日,姚夔欲率百官伏阙再请,奏疏已由商辂草就,未及呈递,石亨等人已发动夺门之变。

夺门风暴起,十载归乡路

景泰八年正月十六日夜,石亨、徐有贞等人发动“夺门之变”,迎被囚南宫的太上皇朱祁镇复位。英宗复辟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算景泰旧臣。于谦被诬谋逆,含冤而斩;石亨指使党羽弹劾商辂与于谦“朋比为奸”,商辂被削职为民,革回原籍。

出狱那天,商辂回望紫禁城,心中没有怨恨,只有无尽苍凉。他在《辞朝》诗中写道:“一寸丹心天可表,归来犹得卧云山。”这并非无奈的自我安慰,而是一个磊落灵魂直面命运的姿态。

回到淳安老家,商辂闭门谢客,在屋后开了菜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乡邻邀他出山为地方谋利,他总是婉拒:“老夫已是闲人,不宜多问世事。”然而英宗虽迫于奸臣压力贬他回乡,心里却始终念着他的好,在遗诏中特意留下“恢复商辂官职”的嘱托。

西厂倾危日,老臣奏直言

成化三年(1467年),明宪宗朱见深遣使召商辂入京——这位皇帝正是当年商辂竭力主张复立的沂王,对商辂的忠心正直印象深刻。商辂以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身份再入内阁。复出后他毫无怨言,一如既往勤勉履职,写成洋洋洒洒的《修德弭灾疏》,直陈朝政八弊——不肖、刚愎、奢靡、贪腐、苛刻、轻视、空谈、姑息,奏请皇帝“修德、纳谏、节用、爱民”。成化十年(1474年),升任谨身殿大学士,主持内阁事务。

商辂一生最刚毅的一幕,发生在成化十三年(1477年)。宪宗设立西厂,由太监汪直掌管。汪直仗着皇帝宠信,安插耳目遍布朝野,朝廷大员动辄被诬陷下狱。商辂联合阁臣万安、刘珝、刘吉以及九卿项忠等合力弹劾。他连夜写成奏疏,列举汪直十一条罪状——擅自抄没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等边关重镇被他搞得不得安宁,商贾罢市,人心惶惶。宪宗大为震怒,命太监怀恩到内阁厉声质问:“朝廷用汪直访察奸弊,有何坏事?尔等如此上疏,是谁先出主意?”面对太监逼人的口气,商辂面色不改,朗声答道:“汪直擅自抄没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等边关重镇被他搞得不得安宁,商贾罢市,人心惶惶。若不除去此人,社稷安危实在难料!”这番话掷地有声,宪宗终于猛醒,下旨罢免汪直,撤销西厂。

汪直被罢后恨之入骨,重提旧事诬陷商辂受贿。宪宗虽不信,商辂却不愿再留是非之地。他连上奏疏请求致仕,宪宗恩准,加封太子少保,赐玺书金币,命有司护归故里。

十九年宰相,笔下不杀人

商辂致仕后回到淳安老家,过起“采菊东篱下”的田园生活。他常常教导子孙:“我在朝堂数十年,从未枉杀一人,你们日后若有出仕者,也要牢记这句话。”成化十八年(1482年),内阁次辅刘吉路过淳安,主动登门拜访。商辂让儿孙们都来拜见当朝次辅,刘吉看到商辂儿孙众多,带的二十多份见面礼竟不够分。他感叹道:“吉与公同事历年,未尝见公笔下妄杀一人,宜天之报公厚。”刘吉是“纸糊三阁老”之一,尸位素餐、毫无建树,连这样的人都说不出商辂的一句不是——足见商辂入阁十九年是何等正直。

成化二十二年(1486年),商辂在淳安寓中病逝,享年七十三岁。宪宗闻讯罢朝一日,追赠太傅,谥号“文毅”。噩耗传回家乡,百姓夹道祭拜,痛哭失声。宪宗下旨,在商辂的家乡淳安、府治严州和杭州原凌椒巷口各立一座“三元坊”。千百年后,杭州“三元坊”石额虽几经辗转,如今仍珍藏在杭州碑林文保所,五百年前的“三元坊”三字依稀可辨。

从寒门萤囊到三元及第,从教书先生到内阁首辅,商辂经历了皇帝更迭、朝堂血雨腥风,也见证了大明的起伏兴衰。他在大厦将倾时挺身而出,在功成名就后急流勇退;他辅佐三朝天子,十九年不曾枉杀一人;他痛斥权奸、保护忠良,却在归隐后从不提当年恩仇。商辂去世时,当年曾受他恩惠的人携妻带子跪在墓前,哭声震天。那哭声与其说是哀悼一位“三元宰相”,不如说是送别一个磊落的灵魂。

一代贤臣,终于走完了自己无愧于心的“开挂”人生。商辂为后世留下的,不只是一座座“三元坊”,更是一个读书人的风骨——宦海沉浮而不改其志,权柄在握而不妄杀人,顶天立地,一生清白。

□邓海平

责任编辑: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