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悦读|没变过滋味的咸鸭蛋,最固执的食物之一

新悦读 |  2026-07-25 14:5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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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吴军

张爱玲的《相见欢》里写一个女子“鹅蛋脸红红的,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这个比喻极妙。她不说脸红得像胭脂,不说像桃花,偏说像咸鸭蛋壳里透出蛋黄的红影子。那是一种被盐和时间浸透过的红,不是浮在表面的,是从壳里面隐隐透出来的。这比喻里有一种家常的好看,一点不端着,仿佛那个女子就坐在你对面,刚刚剥开一只咸鸭蛋,低头咬了一口。

汪曾祺写的《端午的鸭蛋》里,又是另一种写法。他说高邮咸鸭蛋“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又说高邮咸鸭蛋的吃法是:“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那个“吱”字,是声音,也是画面,更是味道。汪曾祺用这一个字,把咸鸭蛋最精髓的那一瞬间定住了。

咸鸭蛋这东西,看起来平常,吃起来也平常,可是一旦落到作家的笔下,就变得不平常了。它太具体,太日常,太熟悉,熟悉到我们几乎忘了去追问它的来历。就像每天见到的邻居,你不会忽然去查他的家谱。但如果闲下来想一想,一枚小小的咸鸭蛋,从腌制到上桌,中间经过了多少双手,多少年,多少种不同的吃法,多少文人雅士的品题?

中国人腌制咸鸭蛋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南北朝时期。北魏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一书里,有一段关于“作杬子法”的记载:“取杬木皮,净洗细茎,锉,煮取汁。率二斗,及热下盐一升和之。汁极冷,内瓮中,浸鸭子,一月任食。”“杬子”就是咸鸭蛋的古称。为什么要用“杬木皮”?杬木皮汁含有天然成分,与盐调和后浸泡鸭蛋,既能防腐,又能让盐分慢慢渗透。这是古人利用植物资源腌制食品的智慧。从那时起,咸鸭蛋便有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咸杬子。宋朝人洪迈在《容斋随笔》里引《异物志》解释说:“杬子,音元,盐鸭子也。以其用杬木皮汁和盐渍之。”到了后来,人们改用米汤和盐草灰来腌制,方法变了,但“杬子”这个称呼还在一些地方保留着。

《齐民要术》的记载很简略,只有寥寥数语,却勾勒出咸鸭蛋的基本工艺:盐水浸泡,密封一月,即可食用。这个做法,和今天我们在家里腌咸蛋的方法,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一千五百年前的人,和一千五百年后的人,面对同一颗鸭蛋,用的是同一种耐心。

宋代以后,咸鸭蛋越来越常见,考古学家在宋代沉船“南海一号”中发现了咸鸭蛋。元代农学家鲁明善在《农桑衣食撮要》里说:“水乡居者宜养之,雌鸭无雄,若足其豆麦,肥饱则生卵,可以供厨,甚济食用,又可以腌藏。”这是从经济角度说养鸭的好处——鸭蛋多了,吃不完,腌起来就能长久保存。南方的水乡,鸭多、蛋多,咸鸭蛋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家家户户的常备之物。

明朝的咸鸭蛋已经是贡品了。《吴兴备志》一书里记载,湖州岁贡“单黄杬子一千三百五十颗,重黄杬子一千三百颗”。重黄也就是双黄蛋,那时候的湖州咸鸭蛋,不但要进贡,而且有了双黄蛋的品种。

咸鸭蛋的名气,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高邮。高邮在江苏北部,运河边上,水网密布,自古以来就是养鸭的好地方。高邮麻鸭是著名的鸭种,产蛋多,蛋头大,蛋黄比例高,尤以善产双黄蛋而驰名。北宋词人秦少游是高邮人,他曾把家乡的咸鸭蛋作为礼物送给老师苏东坡,他在诗中形容“凫卵累累”。“凫”是野鸭,“凫卵”就是鸭蛋。秦少游这份礼单里,除了莼菜、姜芽、糟鱼、醉蟹,还有一大堆鸭蛋。从高邮到徐州,路上要走好几天,苏东坡又没有冷藏设备,所以秦少游送的这批鸭蛋,不大可能是鲜蛋,应该是腌过的。这大概是关于高邮咸鸭蛋最早的文字记录了。

到了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写得更加明确:“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袁枚是浙江钱塘人,走南闯北,吃遍天下,能入他法眼的,必定是顶尖的。他特别强调“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意思是说吃咸鸭蛋不能只吃蛋黄不吃蛋白,否则味道不完整,油也会走散。这个细节很耐人寻味。直到今天,很多人吃咸鸭蛋还是只盯着蛋黄,蛋白太咸,往往被嫌弃。袁枚却认为,黄白兼用才是正理。可见美食家的讲究,不只是贪图那一口油,而是追求一种平衡。汪曾祺对袁枚的评价很有意思,他说:“袁子才这个人我不喜欢,他的《食单》好些菜的做法是听来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但是《腌蛋》这一条我看后却觉得很亲切,而且‘与有荣焉’。”这大概是因为,袁枚写别的菜可能是在转述,写腌蛋却是真吃过、真懂。

高邮咸鸭蛋为什么好?原因很具体。

高邮麻鸭放养在稻田、陂塘、河沟、苇荡之中,吃的是螺蛳、蛤蜊、虾、蚌以及小鱼等“活食”。这些“活食”鸭子吃了,生出来的蛋自然不一样。高邮鸭蛋个头大,蛋黄比例占全蛋的百分之三十五以上,双黄蛋可达一百到一百二十克。腌制咸鸭蛋的方法也有讲究,传统的做法分泥基腌制和料液腌制两种,以泥基腌制为佳。农家腌制咸蛋,选在清明节气前最为适宜,这时候的鸭蛋是开年后麻鸭的“头生蛋”,经过一冬的休养,鸭蛋的营养最丰富,空头最小,品质最优。将选好的鸭蛋洗净晾干,用黄泥加盐和水拌成泥浆,裹在蛋壳上,再滚上一层草灰,装进小塑料袋密封,存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一个月后便可食用。清明腌蛋,到端午节正好吃。时间、原料、手法,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才能腌出一颗“质细而油多”的好蛋。

高邮咸鸭蛋在清代已经很有名了,《高邮州志》中记载说:“邮水田放鸭,生卵,腌成盛桶,名盐蛋,色味俱胜。他方购买之。”清末高邮人韦柏森有竹枝词云:“下河水鸭多生蛋,间有双黄格外肥。卖上江南船满载,也曾供给到文闱。”所谓“文闱”,就是科举考场。高邮咸鸭蛋整船整船地销往江南,还被选作供应乡试考生的专用食品。三场考罢,秀才们四散回乡,高邮咸鸭蛋的名声也就跟着他们传到了各地。

咸鸭蛋这个东西,说起来很家常,但它在不同的人那里,有不同的分量。

对农民来说,它是一年到头辛苦劳作的补充。鸭子养在田里,吃虫吃螺,既省饲料又肥了田,鸭蛋腌起来可以吃很久。对商人来说,它是一桩生意,从水乡运到城市,从江南运到江北,一船一船地卖。对文人来说,它是一种乡愁的载体。秦少游拿它送给苏东坡,送的是家乡的味道;汪曾祺吃到蛋黄浅黄的咸鸭蛋,说“这叫什么咸鸭蛋呢!”咸鸭蛋在他那里,不只是食物,更是一把尺子,量得出距离家乡有多远。对我来说,咸鸭蛋是餐桌上的常客。我小时候,母亲腌的咸鸭蛋,切开,蛋白嫩滑,蛋黄流油,配一碗白粥,就是一顿好饭。后来我住校,每次返校,母亲总是会煮一兜咸鸭蛋让我带走。那些蛋从家里带到学校,从学校带到宿舍,剥开的时候,还是那个味道。咸鸭蛋成了连接家和远方的一条细线。

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咸鸭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在正式的宴席上,咸鸭蛋是可以用来敬客的。它不是一道大菜,却是一种礼数。汪曾祺也写过一个细节:端午节的午饭要吃“十二红”,十二道红颜色的菜,咸鸭蛋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主角。咸鸭蛋的红,是蛋黄的红,也是日子的红,人们希望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鸭蛋圆润光滑,象征团圆和美满,所以端午节前后,人们互相赠送咸鸭蛋,表达对家人和朋友的关怀。立夏吃咸鸭蛋,寓意“压邪”,“鸭”谐音“压”。这些说法,未必有严格的考据,但一代一代传下来,就成了习俗。

咸鸭蛋这东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复杂的是它的历史、它的工艺、它和文人之间的那些故事;简单的是,它始终是一种家常食物,始终在餐桌上占据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它不像山珍海味那样引人注目,也不像宫廷御膳那样有排场,但它有它的好,那种好,是咬一口就知道的,是不用说太多话的。

一枚咸鸭蛋,从南北朝《齐民要术》里“浸鸭子一月”的记载,到北宋秦少游送给苏东坡的“凫卵累累”,到清代袁枚“腌蛋以高邮为佳”的品题,再到汪曾祺筷子头扎下去“吱”的那一声,它走了一千多年,还是那个味道。这一千多年里,朝代更替,人事变迁,但咸鸭蛋的滋味没有变过,它可能是中国最固执的食物之一。

责任编辑: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