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春秋丨闻一多与“闻门二家”——臧克家、陈梦家

山东政协微信公众号    2026-07-26 08:48:54

1930年,国立青岛大学(山东大学前身之一)成立,校长是著名作家杨振声。杨振声民主办学,请来的大批教师都是学术界、文化界的才俊。

8月,闻一多来到国立青岛大学,任文学院院长兼国文系主任。闻一多在青岛执教两年,为国文系开设了“中国古代神话”“诗经”“楚辞”“唐诗”“名著选读”等课程,还为外文系开设了“英诗入门”课程。闻一多在课堂上可谓兼具学者与诗人的气质。他讲课的内容,往往是自编的讲稿,又常常不受讲稿的束缚,讲授自己的研究心得,观点新颖且分析缜密,丝丝入扣,讲到兴处,往往又激越澎湃,令听者如醉如痴。

闻一多

闻一多惜才爱才,因材施教,诲人不倦。在国立青岛大学任职期间,他把在写诗方面崭露头角的陈梦家招来做助教,还发现了颇具才华的臧克家。“二家”是闻一多最欣喜的发现,他培养两位新诗人登上了诗坛。

臧克家成为闻一多的学生,闻一多评价他成了天地间的一个“诗囚”

1930年夏,25岁的臧克家报考国立青岛大学。闻一多出了两个作文题,“你为什么投考青岛大学?”和“生活杂感”,两题任选,臧克家把两题都做了。其中《杂感》只有3句话:“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了无边的苦海!”这3句话短小精悍、极富哲思,打动了闻一多的心,破例给了98分的高分。这样,臧克家即便数学考了零分,依然被国立青岛大学文学院破格录取。

臧克家

臧克家起初读的是外文系,但是热衷于文学尤其是诗歌的他,在外文系找不到归属感。此时,闻一多又一次伸出援助之手,帮他转入了国文系。在国立青岛大学,学生可以转院或转系,这是首任校长杨振声的一贯主张。

当时,想转到国文系的人很多,但全被拒绝。当臧克家忐忑不安地站在闻一多身旁自报姓名时,闻一多十分高兴地接纳了他,并告诉他记得他的《杂感》。

从此,臧克家成为闻一多的学生,一名诗的学徒。臧克家转到国文系后,除了学好功课外,就是向闻一多和他的诗学习,学习怎样想象,怎样造句,怎样去安放一个字。臧克家向闻一多借来了其作品《死水》,一遍一遍地读。“我常常出入闻先生的办公室,认识了他的人,才读他的诗。”“一读就入了迷。他的《死水》,我几乎全能背诵,我用它滋养了自己,也用它折服了许多顽固的心。”

臧克家几乎天天琢磨,日夜沉思,沉浸在诗中,连饭也忘了吃,觉也睡不着。同学们经常和他开玩笑:“天天写诗,夜夜失眠。”臧克家常常捧着自己的诗去向闻一多求教,从他的办公室渐渐地走到他的家里,而且越走越勤了。

臧克家回忆说:“他(闻一多)住在大学路的一座红楼上,门前有一排绿柳,我每次进到他的屋子,都有一种严肃的感觉。”在闻一多家中的书斋里,师生两人喝着茶,热烈地交谈着、讨论着,每当发现一个好句子,老师似乎比学生还高兴。闻一多习惯在好的句子上画圈,这给臧克家留下了抹不掉的记忆。他回忆说:“看着看着,我瞅他神色在变化,自然地拾起一支铅笔来,在几个句子上画了双圈。我高兴得要跳起来!他画圈圈的句子,正是我得意的。得到闻先生画个圈,实在不容易呵,他手高眼也高。”

臧克家每写成一首诗,一定就正于闻一多,由其评定甲乙,推敲字句。那时,臧克家先后创作了《炭鬼》《像粒沙》《元宵》等诗歌。其中《难民》《老马》还被闻一多介绍到《新月》月刊发表。受闻一多的影响,这一时期,臧克家格外注重诗歌的韵律和遣词造句。闻一多曾这样评价这时的臧克家:“拼命地写诗、追诗,成了天地间的一个‘诗囚’了。”

在闻一多的精心教导下,臧克家成为国文系最优秀的学生之一,在《新月》《现代》等杂志上发表了诸多作品。1933年,闻一多和两位朋友慷慨解囊,各出20块大洋,资助臧克家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烙印》,闻一多为《烙印》作了序。《烙印》一经出版,当即在文坛引起广泛关注。

那一年,臧克家28岁。《烙印》不仅有着与《死水》相近的艺术风格和内在精神,它那一片黑的封面也很容易使人想到《死水》。臧克家直言闻一多对他的影响,他说,“《死水》给予我的东西太多了”,“《死水》定我终生”,“没有《死水》,可以说就不会有《烙印》”。

陈梦家作为闻一多的得意门生,被邀请到国立青岛大学担任其助教

1927年9月,陈梦家考入国立第四中山大学法律系,闻一多时任该校外文系主任,教英美诗歌、戏剧和散文。陈梦家常去听闻一多的课,闻一多讲授的英美浪漫主义诗歌与诗歌格律化理论,深深打动了这位少年诗人的心。

陈梦家

这年冬天,陈梦家在闻一多的寓所第一次拜会了老师。陈梦家曾回忆说:“他的身材宽阔而不很高,穿着深色的长袍,扎了裤脚,穿着一双北京的黑缎老头乐棉鞋。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厚厚的口唇,衬着一副玳瑁边的眼镜。他给人的印象是浓重而又和蔼的。”因为新诗,陈梦家成了闻一多喜爱的学生。闻一多对这位天资聪颖的学生非常器重,曾屡次对朋友称道其才,师生自此结下了终生之谊。

1929年10月,陈梦家在《新月》杂志发表处女作新诗《那一晚》,引起诗坛瞩目,后又以“陈漫哉”为笔名发表大量新诗。

1930年1月,陈梦家在《国立中央大学半月刊》第一卷第七期上发表诗论《诗的装饰和灵魂》,阐明了他完整的诗歌创作主张。1931年1月,陈梦家编成《梦家诗集》,由新月书店出版。同年9月,又编成《新月诗选》出版。

1932年3月,陈梦家受闻一多的约请,前往国立青岛大学担任其助教。闻一多在教室或在文学院办公室时,陈梦家常常陪他一起。陈梦家在《艺术家闻一多先生》一文中写道:“在青岛的半年,我们常常早晚去海边散步,青岛有很好的花园,使人流连忘返。我记得在青岛的时候,晚间无事,我们两人手持一册,他常常吟诵古代诗人或外国诗人的诗篇。”

陈梦家在青岛创作了《在蕴藻滨的战场上》《一个兵的墓铭》《老人》《哀息》《呼应》等诗歌,并翻译了《圣经》中的雅歌,将其定名为《歌中之歌》。

闻一多已很少写诗,他说有“二家”在写我就很高兴了

梁实秋在《谈闻一多》中写道:“一多从来没有忽略发掘新诗的年轻作者。在青大的国文系里,他最欣赏臧克家,他写的诗是相当老练的。还有他的从前的学生陈梦家也是他所器重的。陈梦家是很有才气而不修边幅的一个青年诗人,一多约他到国文系做助教,两个人颇为相得。”

闻一多和臧克家、陈梦家经常一起谈诗论道。臧克家回忆说:陈梦家追随闻先生,到了我们的学校做助教。我们不时一道谈诗,成了朋友。陈梦家的诗在天上,他的诗融合了闻一多与徐志摩的风格;臧克家的诗在泥土里,他在形式上也受到了这两位先生的影响,特别是闻一多的精练、严肃。

陈梦家在吊沪上殉国战士的《洋泾浜》一诗中,有“桃花一行行”一句,闻一多和臧克家都建议将“桃花”改为“血花”,但陈梦家觉得“写的虽然是‘血花’,然而把它写作‘血花’却没有‘桃花’漂亮”。臧克家认为,“桃花”是比“血花”美丽,但“这篇诗的严肃和沉痛性也随着‘桃花’被取消了”。因此,“他的想象也几乎成了无根的幻想,而他理想的天国也不在地下,在天上”。

当闻一多门下的“二家”闪耀在青岛诗坛的时候,闻一多已经很少动笔了。臧克家曾经问闻一多:“您应该写诗,为什么不写了?”他带点感慨地回答:“有你和梦家在写,我就很高兴了。”

这个时期,闻一多创作少了,专攻中国的古典文学,对于唐诗,致力尤深。梁实秋曾回忆当时的情况:“他说要理解杜诗需要理解整个的唐诗,要理解唐诗需先了然于唐代诗人的生平,于是他开始草写唐代诗人列传。积稿不少,但未完成。”闻一多苦心孤诣地要“弄清我们这民族,这文化的病症”,为此“钻入故纸堆中”,并完成了从诗人向学者的转变。

闻一多虽然自己不写诗了,但对于别人的诗还是喜欢读的。陈梦家的诗,他是原稿最先的读者和鉴赏人。臧克家有时去找闻一多,闻一多很高兴地说:“梦家写了篇诗,很好。”

国立青岛大学自成立至1932年,共发生过3次学潮。第三次学潮影响很大,南京国民政府教育部下令将国立青岛大学易名国立山东大学。此时,闻一多辞去教职,不久被母校清华大学聘请为中文系教授,他就带着陈梦家去了北平。

陈梦家从诗人转为学者,由闻一多推荐成了副教授、教授

陈梦家并没有跟着闻一多进清华大学,而是在燕京大学宗教学院学习。1934年,陈梦家回到燕京大学,成为专攻古文字学的研究生。两年后毕业,陈梦家留校当了助教,继续钻研中国古文字学、古史学。

陈梦家由诗人而学者,基本上与他的业师闻一多一脉相承,所研究的领域有相当一部分也颇为相同。如二人对甲骨、金文的兴趣,对神话研究的兴趣等等,可谓神交日甚,志趣相投。1937年臧克家到清华园看望闻一多时,两人谈到了陈梦家。闻一多说:“你知道梦家成了重要的考古学家了吗?”“各地发掘的古董,多半邀请他去鉴别呢。”“他也是受了我的一点影响。我觉得一个能写得出好诗的人,可以考古,也可以做别的,因为心被诗磨得又尖锐又精细了。”

1937年7月全国抗战爆发,陈梦家由闻一多推荐,作为清华大学聘请人员至长沙临时大学任国文教员,后随校迁昆明,在西南联大中文系任教,与闻一多成为同事。在西南联大,闻一多先后致信聘任委员会和梅贻琦,推荐担任讲师的陈梦家为副教授。很快,陈梦家就成了副教授。3年之后,闻一多又致信梅贻琦提议陈梦家为教授,梅贻琦核准。

闻一多在西南联大演讲

1944年秋天,经费正清和金岳霖介绍,陈梦家到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古文字学。至此,陈梦家与闻一多再未谋面,这一别竟成了永诀。1946年7月15日,闻一多被国民党特务暗杀。陈梦家、赵萝蕤夫妇风闻噩耗,不胜悲痛。赵萝蕤曾回忆:“闻先生生前和梦家密切往来。两个人都抛弃了写新诗研究古籍,常常为一个字的解释,争得面红耳赤。但是不管红到什么程度,两人之间都是亲密无间的……”陈梦家从美国回来后,书房里一直悬挂着闻一多的照片。为纪念闻一多,他曾作《悼闻一多先生》《艺术家闻一多先生》等文。

值得一提的是,臧克家与陈梦家还经常见面。1957年1月25日《诗刊》创刊,臧克家任主编,邀请陈梦家写诗。这时陈梦家在考古研究所工作,已告别新诗多年,但他爽快地答应了。陈梦家在《诗刊》2月号上发表了《谈谈徐志摩的诗》,在5月号上又发表了《纪游三首》。

臧克家与闻一多相处两年,敬仰感激之情绵延不绝终其一生

臧克家是极重感情的人,虽然与闻一多相处仅仅两年的时间,但他始终将恩师装在心底,以真挚的情感追念着闻一多。臧克家说:“对于闻先生,几十年来我一直怀着深深的敬仰和感激之情。”“闻先生的影子,经常在我的心头,不论他生前还是死后。”

自1932年8月闻一多离开国立青岛大学后,臧克家与闻一多只有两次见面。1937年夏,臧克家因事到北平,特意前往清华园拜访闻一多。闻一多高兴地放下书和笔,倒上茶,两人畅聊,久久不能尽兴。这次拜访,两人约好过几天到照相馆拍一张合影。不料,卢沟桥事变爆发,合影遂成了泡影。

7月19日,臧克家与闻一多意外地在北平火车站相遇。臧克家看到老师只带了一点儿随身物品时,惊讶地问道:“闻先生,那些书籍呢?”闻一多感慨地说:“只带了一点重要稿件。国家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地丢掉,几本破书算得了什么!”臧克家听后很是难过。在德州站,臧克家辞别闻一多,下了这趟列车。此后,他们师生再也没有相见。

从此之后,臧克家与闻一多函件往还,彼此牵挂。臧克家一直珍藏着闻一多赠予的《死水》、3封信以及40岁生日时闻一多题写的条幅。条幅是在1944年10月12日的那封信中寄给臧克家的,出自《诗经》。臧克家生前一直将这幅钟鼎文的小中堂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常“站在这个小中堂前面,久久不动”,臧克家极其珍重这幅字!

闻一多赠予臧克家的《死水》,历经战乱有一番失而复得的经历。原来,1937年10月,日寇兵临临清,臧克家逃难之际,将闻一多赠予的《死水》等书籍、信件托付给了同学保管。然而,历经抗日战争,那些书籍和信件竟全部遗失。1981年8月20日,臧克家突然收到一位素昧平生的同志寄来的挂号信,打开一看竟然是当年丢失的《死水》!他喜之欲狂,泪水不觉阵阵涌出!“见到《死水》,自然怀念它的作者,抽不断的是回忆的丝,当年把它赠给我的情景又活现在眼前了。”

1946年7月16日,臧克家在南京街头报亭上看到了闻一多牺牲的消息,悲痛万分,几乎晕倒,著文《我的先生闻一多》以示悼念。在随后的几十年岁月中,臧克家写了大量缅怀、纪念闻一多的诗文。据闻一多的儿子闻立雕初步统计,臧克家创作的直接以“闻一多”为题的诗文就达31篇之多。1999年11月,在闻一多百岁诞辰前夕,94岁高龄的臧克家写下了:“千言万语情难尽,百岁良辰忆先生。”

责任编辑:齐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