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当第一年试种的瓜农，遇上西瓜小年

七月的瓜田，盛夏的热风催熟了瓜果的清甜，却吹不散瓜田里的愁绪。

看着满载青绿西瓜的货车轰隆隆地驶离地头，60岁的平度瓜农李虹站在空落落的瓜藤地里，心头五味杂陈。

历时半年的耕耘照料，二十多亩田地的西瓜终于全部售空，压在她和老伴心头数月的重担总算落地。可丰收却被单薄的账目浇了一盆冷水，二十多亩瓜田，最终只换来两万多元收入，妥妥的亏本收场。大半年的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尽数落空，满心期许换来一场空忙，懊恼与无奈萦绕在她心头，久久难以消散。

平度陶家寨村的西瓜交易市场，今年丰收季，空无一人

期待的20万，却以2万元收场

李虹是青岛平度旧店镇西上夼村村民，家中有二十多亩田地，往年基本以种植花生为主，收成稳定却利润微薄。为了拓宽增收渠道，今年开春，她和老伴琢磨着更换高收益的经济作物，再三考量后，将目光锁定在了西瓜种植上。

决策之前，夫妻俩实地走访考察了附近村瓜农的种植情况。去年村里不少农户栽种的西农八号西瓜表现亮眼，坐果率高、挂果量大，种植技术成熟稳定，既可育苗移栽，也能直接播种，适配本地田间种植条件。更让他们心动的是，去年瓜贩地头收购价可达每斤一元，种一亩西瓜，就能卖一万多元。

“一亩地卖一万多，二十亩地少说也能赚二十万元啊。”李虹夫妇动心了。他俩下定决心，拿出家中全部二十多亩田地，全身心投入西瓜种植。

为了压缩种植成本，精打细算的李虹特意选择了播种育种，而非瓜苗移栽。市场上优质西瓜苗单株售价约1.3元，一亩地育苗栽种的成本就要四五百元，而二十多亩田地全程播种种子，总成本仅两千余元。深耕田间多年的李虹深知农耕生计的不易，田间收益从来都是积少成多、分毫积攒，看似不起眼的种苗开销，连片种植下来便是一笔巨款，每一笔投入都容不得半点浪费。

相较于种苗的小额开销，西瓜种植真正的成本大头，是贯穿全程的人工费用。在瓜农口中，西农八号也被称作宁夏西瓜，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果型硕大，单瓜重量轻松可达8至10公斤，远超山东本地普通西瓜品种。硕大的果型意味着更繁琐的田间管护，从种花生转为种西瓜，田间劳作的强度、管护的精细度堪称天差地别。

今年春季平度天气持续干旱，给西瓜种植增添了重重阻碍。从播种出苗到挂果成熟，二十多亩瓜田先后完成四次施肥作业，每一次全覆盖施肥，都需要持续三天工期、雇佣六名村民协助，雇一个村民来地里来干农活一天的工资是150元，单轮施肥人工成本就是三千元。干旱天气下，西瓜需水量激增，为保瓜苗存活、瓜果膨大，李虹前后浇水灌溉十余次，每次都要聘请六七名村民下地作业，人工开支持续累加。

七月初，本地西瓜陆续步入成熟期，丰收在即，台风预警却骤然来袭。风雨将至的消息让李虹心急如焚，西瓜采收如同麦收抢种，争分夺秒便是保住收成的关键。

不用说台风，即便是毛毛雨，对西瓜的影响也是至关重要的。没淋过雨的西瓜可以放一周，淋过雨的西瓜只能存放两三天。而西瓜从田间采收、长途运输、终端售卖，整套流程耗时不菲，短暂的保鲜期极易导致瓜果变质腐烂，这也是雨季瓜贩压价的核心缘由。更别说是遭遇台风暴雨，整片瓜田的收成大概率会尽数烂在地里，半年心血付诸东流。

于是，李虹不惜重金雇工抢收。她紧急召集七八十名村民，连续两天日夜赶工，全力采收田间西瓜。摘瓜、抱瓜、运瓜全程都是高强度体力活，沉甸甸的西瓜需要人工逐一采摘、抱运至地头农用斗车，要知道农村劳动力成本逐年提价，高昂的人工成本根本无法规避，“在农村，能找到人来干活就不错了。”李虹说。

历经两日通宵达旦的抢收，二十多亩西瓜全部顺利出田，但销路难题接踵而至。为了尽快清空库存、减少亏损，李虹多方联络瓜贩，反复议价沟通，最终敲定每斤两毛三分钱的收购价。此后十余天，六七波瓜贩陆续进村收购，十几辆大卡车往返拉运，直至7月21日，所有西瓜才全部售罄。可最终两万余元的总收入，让所有期盼彻底落空。赔钱已成事实，一亩地到底赔了几千块钱，她都不敢细算账。“再也不种西瓜了。”李虹懊恼地说。

被打乱的节奏

今年西瓜种植户的艰难处境，并非个例。全程跟进平度助农公益的视频博主张金宇，对此感触颇深。七月初，他接到平度旧店镇陶家寨村村民的求助，村内四百亩成熟西瓜大面积滞销、无人问津。张金宇连夜从日照莒县赶赴现场，眼前的景象让他很吃惊：村口有一处西瓜交易市场，往年盛夏时节热闹繁忙，今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作为本地西瓜种植村，每到西瓜采收季，各地商贩都会慕名而来、扎堆收购，一派购销两旺的景象，而今年的冷清萧条，与往年形成了鲜明反差。

张金宇在公益助农活动中为瓜农卖瓜

商贩集体缺席、西瓜大面积滞销的背后，是全国西瓜市场供需失衡、产销节奏错乱的行业困境。全国西瓜市场有着成熟的年度上市时序，各地主产区错峰接力、有序上市，形成稳定的市场格局：1至2月，光照充足的海南西瓜率先上市，品质出众但价格偏高；3至4月，云南西瓜接续供应，价格趋于亲民；5至7月，江苏、河南西瓜集中大批量上市，供应量占据全国首位，让大众实现“吃瓜自由”；7至8月，甘肃、宁夏西瓜凭借昼夜温差大、甜度高的优势，成为夏季下半场的市场主力；9至10月，云南秋瓜上市，填补夏秋交替的市场空档；11至12月，广东西瓜收尾收官，完成全年市场供应。

正常年景下，各大产区如同接力赛跑，错峰上市、有序衔接，市场供需保持动态平衡，西瓜价格始终平稳波动。但今年上半年全国气温整体偏高，反常的高温天气打乱了固有产销节奏：江浙产区西瓜收尾期大幅提前，与河南产区早熟西瓜的上市时间完全重叠，南北产区瓜果集中涌入市场，造成严重的产能拥堵、供应过剩。与此同时，桃子、甜瓜、李子等夏季时令水果同步集中上市，分流消费市场，进一步挤压西瓜生存空间，让本就饱和的西瓜市场雪上加霜。

“河南主产区的瓜农压力更大。”张金宇的实地见闻印证了行业困境。平度旧店镇并非西瓜核心主产区，周边村镇滞销西瓜上千亩，而河南作为全国西瓜种植核心产区之一，单个村镇的滞销瓜田就可达上万亩，大规模滞销潮席卷主产区，无数瓜农陷入亏损困境。多地地头西瓜收购价跌至两三毛一斤，创下近年新低。

不能省的“2分钱”

与此同时，大众消费者也发现了一个矛盾的市场现象：产地西瓜两三毛钱一斤，城市商超、水果店的西瓜售价却依旧维持在两三块一斤，价差悬殊。田间低价与终端高价的巨大落差，让不少人疑惑：中间的差价究竟流向了哪里？

深耕青岛农产品流通市场多年的收购商吴帅，详细拆解了西瓜从田间到餐桌的完整成本链条。西瓜流通层级繁琐、环节众多，完整链路涵盖地头收购、长途货运、产地批发、异地中转、终端零售等多个环节。每一层流通都伴随着刚性成本与合理利润：卡车运输费、批发市场进场费、摊位租赁费、门店房租水电、人工分拣售卖成本层层叠加，看似单一环节的加价微乎其微，多层累积下来，便形成了产地与终端价差。

吴帅在青岛市北区经营着一家农产品直营店，他自己有一辆小型货车直接下乡收瓜、到店售卖，省去了所有中间批发商环节，是流通链条中成本最低的模式。即便如此，他从西上夼村李虹那里收购的西瓜，终端售价也是一元钱一斤。

究其原因，西瓜的流通损耗与运输成本远超普通水果。西瓜果体硕大、质地脆嫩，属于高损耗农产品，运输途中稍有颠簸、磕碰，就会出现裂瓜、坏瓜，损耗率无法规避。更关键的是，西瓜体积大、重量沉、利润薄，同等车载空间下，运输其他水果的收益远高于西瓜。

“运西瓜堪比运鸡蛋，如今鸡蛋都有专用防护套，反观西瓜，全程无有效防护，运输风险大、损耗高、利润低。”吴帅坦言，每次下乡收瓜，他都会提前在车斗铺垫缓冲物料，即便百般小心，依旧难以避免损耗。有一次从农村地头经过一个土沟，他没看见，车身一下被颠了起来，不但有几个西瓜从车斗蹦出来，车斗里也裂了几个。

人工分拣、搬运的隐性成本同样不容小觑。相较于小巧轻便的时令水果，西瓜单果重量很容易就能达到十余斤，采摘、搬运、装卸全程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高额的人工成本最终都会折算进终端售价。

吴帅说，瓜贩收瓜一般只收七八斤的，今年这种情况格外明显。一个七八斤的西瓜，是大概率情况下，一个家庭一天能吃完的最合适的重量，因此像西农八号这样的大瓜品种，在今年市场过于饱和状态下，格外不好卖。

西瓜流通的精细化成本，在田间收购环节便已体现。张金宇在陶家寨村公益收瓜时发现，规模化收购场景中，都会配备从业十余年的专业验瓜师傅，他们站在车斗里筛选西瓜，验瓜费用为每颗西瓜2分钱。因为西瓜外皮无法直观判断果肉品质，而经验老道的验瓜师傅，仅凭观察瓜皮纹路、掂量果体重量，就能精准判断果肉的完好度。

张金宇起初没那么相信，他守在验瓜师傅旁边，看他挑瓜，验瓜师傅从瓜农手里接过一个西瓜，说：“这有个小疤，里面酸了。”说着，便把它还给瓜农，没有装进卡车的车斗。张金宇马上接过这个瓜，打开它，果然看到里面1/4的瓤，颜色是略微暗红的，而好的瓤是粉红色，闻起来果然是一股酸味。

张金宇从瓜农的手里收瓜，当天要拉到城里卖给直播间的网友，帮助瓜农变现，虽然是公益行为，但是卖给消费者的瓜当然也要保证品质，他当时就服气了，开玩笑地说：“这2分钱必须要加。”

这区区2分钱的验瓜成本，只是西瓜流通链条中微小的一环。能够顺利进驻商超、水果店的西瓜，早已是层层筛选后的“优质品”。从田间装车的初次目测分拣，到批发市场的分级归类，再到终端上架的精细甄选，每一道流程都在剔除残次、品相不佳、成熟度不足的瓜果。所有筛选产生的损耗、分拣的人工成本、流通的刚性开支，最终都会分摊至终端售价。

由此可见，从产地的二三毛钱与终端二三块的价差，是农产品流通行业的普遍现状。从农产品本身产能大小年、田间管护成本，到长途流通、分级售卖，漫长的产业链条上，每一个环节都在为农产品的品质保障、运输损耗、人工成本买单。而像李虹这样第一年跟风试种的农户，恰恰撞上了西瓜产能过剩、行情低迷的“小年”，只能成为市场波动下最无奈的承压者。（应采访人要求，李虹为化名）

（半岛全媒体首席记者 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