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加速背景下“生活流”短视频的情感消费与劳动异化分析
青年记者 | 2026-09-21 09:52:25 原创
作者:黄萍萍(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广西财经学院新闻与文化传播学院讲师);陈伟军(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青年记者》2026年第7期

导 读:
本文以当前国内短视频平台B站上的“生活流”短视频为主要案例,从短视频的观看和创作两个维度展开研究,发现受众通过情感消费形成了三条抵抗社会加速的路径,分别是去媒介化、去城市化、去加速化。
一、引言
“社会加速理论”是由法兰克福学派的新一代代表人物德国哲学家哈特穆特·罗萨提出的,其思考的起点是“为何我们现在的生活不幸福了?”并将答案指向了现代社会的加速特征及其导致的人与生活的新异化,其最后提出的解决办法是“寻找人与世界的共鸣”[1],这个看似深奥抽象的哲学问题,在媒介化深度渗透的当下似乎显现出了一个为多数人选择的方案。
2025年6月国内知名第三方数据机构QuestMobile发布的《2025中国移动互联网半年大报告》数据显示,我国移动网民规模整体达到12.67亿,其中短视频用户使用总时长占互联网用户使用总时长的近三成[2]。而国内主要短视频平台哔哩哔哩(以下简称“B站”)公布的《2025年第二季度财报》显示,B站日均活跃用户数达1.09亿,用户日均使用时长达105分钟,生活类板块投稿量和播放量持续增长,是最受用户欢迎的头部内容品类之一[3]。
“短视频+生活”的崛起似乎传递了这样的隐喻,即在加速化社会中,失去了真实日常生活体验的人们,以观看这类型的短视频为窗口,来寻求人与世界之间的共鸣,确认人的“在世存有”的主体性和自在性。本文意在探讨,人们在观看“生活流”短视频的过程中获得了什么?在持续性的社会加速环境下,“生活流”短视频是否能够完全摆脱加速逻辑的影响?最后尝试回答,“生活流”短视频是否承担起了罗萨所谓的通往幸福生活的“人与世界共鸣”的窗口作用?
二、相关文献回顾
(一)社会加速理论
罗萨认为,现代社会是由一种严密的时间体制所管制、协调与支配的,这种时间体制事实上可以用一个一贯的概念来加以分析,即“社会加速逻辑”,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科技加速、社会变迁加速、生活步调加速[4]。其中,科技加速是最为明显的,包括传播、运输和生产的目标导向过程的有意的速度提升。社会变迁加速则是变迁的速率本身改变了,罗萨援引哲学家吕柏提出的“当下时态的萎缩”概念,即“当下”这个时间状态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暂以致更迭来得更早。生活步调的加速则体现在现代的社会行动者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时间像石油一般越来越珍贵,所以其短缺也越来越让人感到恐慌。有两种方式可以测量生活步调加速,一是行动所耗费的时间区间或“单位”的缩短,如吃饭、散步、娱乐、家庭谈心等时间的缩短;二是行动时间与体验时间的“压缩”,比如在一定时间段内做更多或体验更多的事。罗萨认为不断加速的生活节奏让现代人感到困扰不堪,导致现代人生活方面产生了大规模的异化。
(二)“生活流”短视频
“生活”是一个广泛的定义,然而不管“生活”在何种语境下指向什么内涵,生活的本质和基础是不变的,即“生活”首先是由大量高度熟悉性的重复性的实践活动构成的,这样的特性即生活的“日常性”。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的学术视野中,日常生活的重要性是被宏观的“国家与革命”这些非常态的事务所遮蔽的。在20世纪前后,作为人文社科重要基础的哲学和社会学发生了明显的日常生活研究的议题转向,胡塞尔、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赫勒、哈贝马斯、布尔迪厄等思想家纷纷将目光投射其中,使得关于日常生活的研究议题越来越成为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关键性议题[5]。对于“生活流”短视频而言,它指向三层含义:指向一种内容的流派或者类型,即日常生活内容的短视频;指向一种媒介的特征,即对客观现实的数字化,需要接入流量才能看到;指向数量的可观性和接触的简易性,仿若瀑布一般的信息流。
(三)情感消费与劳动异化
消费,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最古老的社会活动和社会行为,由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和社会生产力的提高,人们的消费已不仅仅停留在消费品的使用价值上,而是一个伴随着各种情感因素的心理过程[6]。霍布鲁克认为,单从完全客观的功能性效用来定义消费是过于狭窄的,这样会忽视消费行为中情绪价值这一重要成分[7],不适用于解释消费者选择和使用产品是出于满足自我情感上的需求和欲望这一消费现象。柯尔特指出,消费行为正在从实用理性消费转向追求心理满足的情感消费[8]。过去情感消费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网络文学、网剧等方面,现在学界也逐渐关注到了短视频影像背后的情感机理。
异化的概念则是由来已久,从黑格尔的意识异化到费尔巴哈的宗教异化,再到马克思的劳动异化、马尔库塞的媒介(技术)异化,指的均是主体创造了客体,反被客体所驱使、支配和奴役的现象[9]。在马克思看来,异化的劳动不是自愿的而是强制的,劳动者感到的是不幸,而不是幸福。而随着现代社会走向媒介化、互动化,劳动的内涵发生了改变,特别是对于“生活流”短视频的创作者而言,起初往往是受到某种兴趣、娱乐、记录等情感因素的内生驱动,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了来自用户和平台的关注和打赏,具有高度的成就感和自我认同感。但这种创作在后期面临被受众指责“违背创作初衷”的危机,使得有关创造劳动的问题再一次回归到经典的异化视域中。那么,这种异化表现出什么样的新特征,异化是否与社会加速有关,异化如何影响到受众的情感消费,以及创作者本身如何应对这种异化,都值得进一步思考。
综上所述,罗萨所指出的加速是现代化过程中个人与社会难以回避的困境,但“现今社会这种令人失望的形势依然使人满怀希望,因为当社会结构处于剧烈变革之时,个体将在更大的空间中释放出其活力,社会结构与个体活力之间存在着一种特别的张力,在反复争夺与博弈中抵达两者间的平衡”[10]。“生活流”短视频的兴起或许彰显了这样一股争夺与博弈自我的张力,是一种抵抗社会加速的实践路径。因此本文基于罗萨的社会加速逻辑,从观看与创作两个维度对“生活流”短视频展开研究,分析其在这两个维度上的情感消费内涵与劳动异化现象,并思考其在实现“人与世界共鸣”方面的价值和局限性。正是“在深层价值困境的当下,只有在日常生活的语境中,才有可能解答那些关乎人之存在与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11]。
本文的主要分析案例选取代表性短视频平台B站上具有高关注度和显著性的“生活流”短视频与UP主,如“日食记”“拜托了小翔哥”“混血宝贝eva”“去种田的向凹凸”“小卢的雕刻时光”“城市旅人”“幻想诗篇”等,这是因为相比另外两个主要短视频平台——抖音、快手,B站仍保持了传统的短视频分布界面和播放切换方式,而非开屏即播和上下滑动切换,因此更能凸显受众对内容的自主选择性,且B站的短视频时长相对其他平台的短视频更长,属于短视频中的“长视频”,因此有更大的内涵挖掘空间。
三、情感消费:“生活流”短视频抵抗社会加速的路径
前面说到,“生活流”短视频作为一种特殊的短视频类型,观众并不是消费其中性价比高的有形产品,而是消费其中显性的或是隐性的情感因素。这种特殊的情感消费过程对社会加速的技术逻辑、生活变迁逻辑、步调加速逻辑三个方面形成了特定的抵抗路径,分别是去媒介化的抵抗路径、去城市化的抵抗路径、去加速化的抵抗路径,每条抵抗路径都蕴含着丰富的情感内涵。
(一)去媒介化的抵抗路径
1.厌倦的媒介奇观。列斐伏尔在对日常生活的批判中提到,人们往往希望通过媒介技术带来的奇观或者远方戏剧化的生活来突破生活的单调重复,长此以往反而陷入了意义虚无和消亡的陷阱。“人们对由文本、影像所建构的‘媒介奇观’由最初的新奇与沉浸变为审美疲劳和厌倦,这种情况下,重回真实、安定的生活体验成为普遍的需求”[12],保罗·莱文森也提出媒介进化的“人性化趋势”,“它们倾向于更多地复制真实世界中前技术的或是人性化的传播环境”[13]。人们开始在短视频中搜寻那些前工业化时代的生活场景,如面对面谈论趣事、一起做饭吃饭、整理院落的杂草、修理坏掉的家电、周末踏青游玩等。通过观看这些日常琐碎的事务,人们能够从过去大众传媒营造的奇观魅影中解脱出来,重新获得对生活面貌的亲密感和掌控感。
2.对“缺失生活”的弥补。技术加速打破了空间与时间的界限。在空间分野上,戈夫曼认为人们只需在前台进行表演,休憩与自我存放在后台,但当分界的帷幕被撕裂,后台也变成了前台,休憩与自我的空间只能不断后退,前台也被嵌套无数层,舞台上的人们则佩戴上了愈加沉重的面具。时间的界线也被轻易击溃,电话、短信、微信、QQ等传播工具总有一种能追上你,“007”“996”“弹性工作制”“多线工作”成为难以躲避的现实。这种情况下,人们鲜有时间和空间去观照自我、梳理自我。根据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人只有获得尊重才能进一步实现自我,而自我尊重正是迈向尊重的第一步。但人们长期以来的伪装、压抑、强迫恰恰是对自我最大的不尊重,对生活的不尊重,由此人们在“生活流”短视频中找寻的或许是一种缺失的弥补,对于自己长期无法拥有自我与平凡生活的情感弥补。
3.通往幸福的简单路径。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讨论了农业革命的意义,以种小麦为例,智人要搬走地里的石头,由此产生了腰肌劳损,为了保证小麦的生存,需要在烈日下除草、驱逐小麦的天敌、从远处的涌泉或溪流引水、收集动物粪便滋养土壤,作者发出疑问:“小麦究竟做了什么,才让智人放弃原来很不错的生活,换成另外一种悲惨的生活?”[14]这里并非要讨论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好,而是想提醒人们在收获的道路上走过了怎样的路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和隐性风险。在媒介化的今天也是如此,四通八达的媒介信息和媒介手段塑造了我们思考和行为的惯性,但是这种惯性提供给我们的路径都是最优的吗?
我们自我思考与观察生活的能力在不断走向惰性和萎缩,程序化和过程性常常成为一种不必要的累赘。所幸细心观察生活的人们还能发现那些蕴藏在简单朴素日常中的智慧,不需要设置复杂的前置条件也能达到“小确幸”。比如短视频“日食记”目前播放量最高的视频“做一颗白菜”,UP主将白菜叶像花瓣一样一层层堆叠起来,蒸熟以后用热汤从顶端浇灌下去,白菜叶就会像花朵一样盛开来,此景如墨似画,但白菜只不过是生活里最常见的一种食材罢了。“生活流”短视频向我们传递了这样一种讯息,即幸福并不复杂和宏大,幸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里是可及的、普遍的。我们依靠这种“小确幸”获取消解外界冲击和人生起落的力量和勇气。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生活流”短视频“尽管一直在重复自身,但依然有海量的观看规模的原因”[15]。
(二)去城市化的抵抗路径
1.摆脱城市化叙事的压力。现代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产业结构的调整进一步加速了城市化的进程,与此同时,城市化叙事更多围绕“车子、房子、票子”进行,对年轻人造成了沉重的心理负担,这种遍在的心理危机需要寻求宣泄和抒发的渠道。
关于如何建立起对情感宣泄和本能冲动的制约、控制和镇静的社会机制,自启蒙运动以来结出的是“逻各斯现代性”(即理性)的果实,但实际上还有另外一种调节机制,即“爱洛斯现代性”,指的是通过建立“合法”“安全”“可接受”的渠道和空间对人的非理性情感和本能进行疏导、宣泄和释放,这种情感及本能的合法存在和社会接受方式是现代性分化的结果,使理性和非理性各有其合法的存在空间,二者相安无事、各司其职[16]。“生活流”短视频便提供了这样一种渠道和空间,通过展现远离城市的户外、郊区、乡村等活动场景,让人们感到暂时的离身和放松。中国传统的老庄思想亦提倡警惕人的异化倾向,不要在追求外物中迷失本性,要维护个人的自然性情,否则将是极其可悲的[17],老庄提出以“返本”与“归真”来纠正过度的“人化”,这是一个漫长的修养身心的过程,现代人困在钢筋森林中无法真正去往山野,通过观看“生活流”短视频展示的返璞归真的画面,亦是对心灵的一种洗涤和修行。
2.回望乡野寻求归属与自然情趣。传统乡土生活中的物质资源也许是有限的、拮据的,但人们可以通过相互串门、共享生活用具、定期举办热闹的活动仪式维持社交网络。而城市生活使得传统乡土社会中的人际交往方式、情感联结方式、娱乐休闲方式被撕裂。在物质资源充足且寸土寸金的城市中,人们往往只需要一部智能手机就能解决大部分的生活问题和社交娱乐需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松散脆弱,甚至成为城市当中的“孤岛”。人们也试图在城市中通过组建老乡会、同乡会等组织来模拟农村交往情境与氛围,但合理情境的构成除了人这一要素以外,还需要其他要素,例如合理的场景、活动内容等,而城市缺乏太多构成合理情境的要素,因此这种组织常常只沦为一种“想象中的共同体”。而那些拍摄并记录下生动农村生活场景的“生活流”短视频则具备了构筑合理情境的要素,如农村的建筑环境、街道风格、山水风光、人物活动、交谈内容等,都勾起了观看者脑海深处记忆的共鸣,这样即使在孤独的城市空间中,也能感受到一种归属感和亲密感。
哈布瓦赫在《论集体记忆中》也提到,人们喜欢回望过去,并赋予过去一种历史的魅力,把美好、神圣的因素贮存在另一个时空里[18],因此这种观看过程实际也带有一定的美化滤镜,人们在脑中构筑的不是视频内容的照搬,也不是完全相符的故乡模样,而是视频与故乡和想象的结合体,这个结合体恰如卢梭提出的“最初也最理想的伊甸园”,人在这里是具有完整人性和朴素审美趣味的“自然人”[19]。
(三)去加速化的抵抗路径
1.慢节奏与长镜头的美学体验。“生活流”短视频的叙事节奏整体呈现一种“慢下来”的状态,营造了一种特殊的美学氛围。在剪辑手法上,“生活流”短视频单位时间内切换镜头次数较少,减少了由画面频繁切换导致的叙事进程感,亦没有编排大起大落的悬念、巧合、冲突来激起观众的紧张情绪,也无意制造奇观营造惊险刺激的氛围,呈现一种缓慢、抒情的叙事方式。越低的镜头切换频率,也就意味着同一镜头的时间持续越长,这便是巴赞提出的“长镜头”,长镜头惯常出现在纪录片中以同期时间强调内容的真实性,好比“木乃伊情结”,通过复制外形以保存生命[20],而在“生活流”短视频中,长镜头还能体现一种画面的粗糙感和天然感,增强观者的代入心理,另一方面也拉长了时间的流逝感,使观者能够细细品味其中的细节与情感流动。
日本学者斋藤百合子在《日常生活美学》一书中提出,日常生活常因其重复、平凡、细碎、微妙而容易被人忽略,通过陌生化/注意、对话、参与三种方式能够重新唤起人们对日常生活气息的审美感受,这是一种平静、无言的审美满足,并且日常生活美学区别于传统美学,后者有超越世俗的倾向,持有一种静观的审美态度,而前者则是要融于世俗之中,积极地感受、体验并改造、创造世界,因此日常生活美学是主动的、参与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息的[21]。“城市漫步”(city walk)正是这样一种融入城市本身的“生活流”短视频,它是一种特殊的Vlog,采用第一人称的拍摄视角,却隐匿了拍摄者自身的存在,并且尽量模拟人眼看到景象的高度和视角,因此拍摄者拍到了什么就好像观众真的站在那里看到了什么,具有一种强烈的身临感和沉浸感。例如主拍上海漫步视频的UP主“城市旅人”,其已拍摄了上海安福路、武康路等十几个短视频,在一条拍摄上海杨浦滨江步道的视频中,他“带着”观众从上海杨浦工业遗迹改造的滨江景观带一路完整走了大约有5千米,在城市的绿化设计中,几处陈旧的工业遗迹就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洗尽铅华,却相得益彰。
瑞恩·库克提出类似的拍摄方式,称之为“幻影之旅”,它将摄影机放置于一个运动的交通工具的前方或者后方,拍摄旅客的眼睛所捕捉到的画面,然而观众往往看不到交通工具本身,而给人一种超自然的推动感[22],随着运动摄影技术的发展,受众在观看城市漫步视频时的感受相比“幻影之旅”,更像是林年同提出的“镜游”,这是一种挪用中国画轴美学概念的影像理念,观看漫步视频的过程就好像自身在“城市画中游”[23],城市的各个角落景观都是这幅画卷里的一处审美对象,整个漫游过程呈现一种流畅的、自在的、惬意的氛围。
2.空镜头引发的沉淀与思考。除了长镜头以外,“生活流”短视频还惯用拍摄山峦、雾气、屋檐背瓦、云动、日出日落等没有人物活动的空镜头来减缓视频叙事的节奏,观众在这种叙事间隙和短暂的视线失焦中除了能够体会一种休憩,往往还会联想到自身的经历,思考平常难以静下来慢下来思考的问题。因此,“空镜头的作用显然不止于说明人物在什么环境中活动,那仅是空镜头最基本的、最原始的用法”[24]。空镜头是抒情的载体和意境生发的途径,这与中国画中“留白”的作用相似,也是受此启发,创作者往往在视频结尾插入一段空镜头,使得视频的主题超脱具体的叙事本身进一步达到升华,暗示了人与天地、命运、周遭环境的微妙关系。长镜头与空镜头的结合,其实就是写实与写意、现实与意境的结合,由此“生活流”短视频成为一种介于纪实美学与电影诗学之间的特殊载体。
此外,空镜头有时也会配合适当的背景音以凸显创作者的意图,这种背景音包括自然环境的声音、人的交谈声音、人造音乐等。在UP主“去种田的向凹凸”的视频中,开头和结尾处经常插入空镜头引导观众情绪,比如在开头插入阳光逐渐升起、乌云散去的空镜头,表示一个新鲜的、平凡的一天又开始了,给观者铺垫一种雀跃又安宁的情绪。而结尾的空镜头则往往配合适当的背景音乐,例如在一则描写过年杀年猪的视频中,UP主在结尾处插入了雕花窗户、空中飞燕归巢、连绵山脉以及山下雾隐村庄的空镜头,配合一曲方言演唱的民谣,无论是身处山村还是都市的人,在这种静谧收敛的空镜头与直白悠扬的音乐渲染中,思虑都会不自觉地飘散开来,进入一种哲思境界。
四、劳动异化:加速逻辑裹挟下的“生活流”短视频创作
对于“生活流”短视频而言,由于创作门槛较低,消费者和创作者是可以融为一体、相互转化的,消费者和创作者共享一种“平视”的视角,彼此之间是可以相互窥探和共鸣的[25]。鉴于这种身份重叠和位置互换的特殊性和便利性,我们不禁思考为消解加速逻辑而产生的情感消费行为在转化为创作活动之后,是否仍坚持消解逻辑,或为加速逻辑所影响?其中的原因与张力是什么样的?这其实是探究“生活流”短视频的作用下一体两面的问题。
有研究表明,B站大部分的视频创作者为普通用户所转化,在开始视频创作之前,这些人没有视频制作、娱乐表演的相关经验,纯粹是由观看者转化为兼具生产者的角色,“试试看”成为多数创作者开启视频创作之路的普遍动机。在早期的互联网时代,这样的劳动创作是没有经济补偿的,作为交换的是交流的快乐[26]。也有创作者认为这种创意劳动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并从中得到满足,这种劳动形式是相对自由和顺从心意的(如有受访者表明“做事情不需要违背良心”“能够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工作”“有独自一人做事的机会”),是利他的并且能向他人展现自己的价值(如有受访者表明“可以教别人怎么去做”“可以为别人做一些事情”),这种对于自我效能、情感归属、劳动价值的肯定程度,是很多传统行业中的员工评价达不到的[27]。从早期来看,短视频创作似乎是一项符合本心的、自由的、愉悦的工作,但伴随着粉丝数量的增长和创作瓶颈的出现,创作者的心态和创作行为逐渐发生了改变,并最终导致了劳动异化的产生。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到,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墨里齐奥·拉扎拉托则提出信息时代的劳动不仅包含物质生产,还包括“生产商品的信息和文化内容的劳动”[28]。进入数字化时代后,劳动则进一步拓展为依赖数字化基础与手段的数字化生产以及由此产生的数字化内容产品,因此劳动异化的内涵也随之发生改变。就“生活流”短视频而言,劳动异化指的是视频创作者为视频、平台、受众、广告商等客体所支配和影响,逐渐迷失创作初衷和创作自主性的现象。具体表现和原因如下。
(一)迎合“人设”IP与算法机制的固化创作
1.围绕“人设”生产内容,陷进舒适的固化创作模式。“生活流”短视频的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凝结出了具有区分度的个人标志,并逐渐形成粉丝认知的独有“人设”。“人设”最初也许是UP主有意引导和塑造的,但在后期更多依赖粉丝的追捧、宣传、巩固,“人设”有利于UP主在一众视频创作者中被快速地识别到,但“人设”的风险也是明显的,一旦粉丝接受了UP主的形象设定,就对UP主的生产内容具有一定的情感预期,UP主需要持续地重复生产符合这种情感预期的内容,如果不符合就可能导致“反噬”,遭到粉丝的回踩和攻击。“他们围绕个人IP生产内容,并且常常会收到粉丝的催更信息,粉丝的聚集和拥趸给他们制造了一种自我价值实现的泡沫,长此以往,产生了一种迷幻的虚假意识,进入了一种舒适的固化创作模式”[29]。这种符合“人设”的创作模式固然巩固了当下欢呼和繁华的景象,却也切断了UP主学习和通往其他领域的路径,为未来可持续性地发展埋下隐患。
2.利用算法推荐机制,创作成为可重复的“套路”。平台推荐算法是一种利用用户的行为痕迹,通过特定的数学算法,推测出用户可能喜欢东西的机制[30],而算法理解的“喜欢”通常是指用户多次浏览和点击的内容。也就是说,如果用户在短视频平台上频繁地寻找、浏览、点击,甚至是评论和转发某类视频,那么算法就会理解为这是用户所偏好的,并在各种推荐页面上向用户推送该类型的内容,如果用户再次点击了算法推荐的内容,算法就会加强确认其逻辑的正确性,并在下一次增加推荐。从这个过程中可以发现,平台的算法机制名为“个性化推荐”,实则是在不断增加和强化用户已注意和感兴趣的那部分内容,换句话说,算法推送的不一定是用户当前或者未来会感兴趣的内容,但一定是曾经感兴趣的内容,并且引导用户再次被吸引。用户在这种算法影响之下,或主动或被动地接受了平台的“个性化推荐”,容易加速对某一类型的兴趣偏好。
而对于短视频创作者而言,创作的视频想要出现在多数人的推荐页面,最好的办法无疑是利用算法机制本身,即迎合受众的已有偏好,复制那些曾经“成功”的经验,如法炮制一番,内容创作变成一种可以重复的“套路”,创作者们进入了一种稳步增长但是自我锁定的创作状态,科技的介入并没有鼓励创新,反而变成一种自相矛盾的去技能化工具。
(二)高压力个人创作环境下的身体和心灵过劳
在B站,短视频的生产模式与内容大致分为UGC(用户生成内容)、PGC(专业生成内容)、PUGC(专业用户生成内容),而B站作为一个鼓励用户创作投稿的短视频平台,其UGC与PUGC内容占比是最高的。UGC是多数创作者一开始的选择,即采取个体化的工作形式,从策划、生产到推广都由个人完成,但当累积了一定的关注量之后,后续的工作强度和隐性成本便显现出来。为了维持和进一步提高关注量,创作者需要提高内容更新的频次,寻求内容创新的突破点,以及花时间学习账号的长期运营管理方式,这时候UGC模式的创作者便会形成分流。有一部分创作者会与专业的运营团队合作或是组建扩大自己的工作室以支撑后续更庞大版图的工作,形成PUGC的创作模式;另外一部分创作者则在权衡之下维持原来的UGC创作方式。对于UGC创作者而言,这相当于是把后续增长的工作量和工作压力全部转移到自我内部进行处理和消化,这一方面容易导致创作者自身的工作强度过高,产生睡眠不足、锻炼不足等身体亚健康问题,有调查便表明睡眠和休息问题是困扰创作者的首要因素;另一方面,对于处于发展期的UGC创作者而言,尽管个体化创作的劳动效率更高,但长期单向、缺乏与他人沟通的环境,容易使创作者在面对作品评价时更加敏感,难以用平和的心态看待多样评论,甚至发展出一定的心理健康问题。在B站生活区已有389万粉丝关注的UP主“翔翔大作战”就曾拍摄上传了一段名为“我患上了抑郁症”的自述短视频,讲述了自己上传视频的初衷,一开始只是自娱自乐,每完成一个新视频都带来巨大的成就感,后来随着观看的人数越来越多,也出现了许多负面的评论,之后变得害怕查看评论区,直到在医院确诊为轻中度复发性的抑郁症。
(三)现代工业化生产模式致使内容灵韵消逝
对于与专业运营团队合作或是组建扩大自身工作室的PUGC创作者而言,优势是可以引入现代企业工作和管理制度,分工明确,极大地分担和减少了原先堆积在创作者个人身上的创作压力和心理负担,同时也可以将创作者不擅长的运营推广部分分离开来,交由专业人士来处理。但与此同时,PUGC模式也存在明显的缺陷。“生活流”短视频并不像故事片或是纪录片那般重在精巧的故事设计或高清的图像画面,而在于其整体散发的生活自然感、生活氛围,PUGC自身携带的现代工业基因,包括分工、流水线、专业性等,对于“生活流”短视频的创作不一定是件好事[31]。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提到一种独特的气质,即“灵韵”,这是针对工业革命以后生产的艺术品而言的,工业化的、流水线式的、复制式的生产过程,使得艺术品的灵韵消散,人们的感知日渐凋萎。这种灵韵包括了三个层面的感知,分别是对艺术品背后遥远的时间感知、空间感知、艺术品凝视中的崇拜感[32]。“生活流”短视频是格外依赖灵韵的,人们透过它捕捉的是在某时某地曾经拥有的,如今却远去了的、缺失了的生活感,以及在这种审视过程中生发出的对这种生活的怀念、珍惜、尊重,这就是日常生活的灵韵所在。而PUGC创作模式可能使这种“灵韵”剥落。
(四)植入原生广告对受众和创作者关系的伤害
视频创作者在获取一定的流量关注度后,会受到一些广告商的邀请,期望创作者在视频中宣传他们的产品,创作者也可以从中获取到经济报酬,但对于“生活流”短视频这类“特殊”的短视频而言,受众对于破坏整体情绪与画面美感的事物会格外敏感和反感。
在这种情况下,“生活流”短视频的创作者往往会选择原生广告的形态植入内容当中。美国联邦贸易委员对原生广告给出的定义是“与其线上周边出现的新闻、特写、产品评价、娱乐以及其他形态的内容具有相似性的广告内容”,美国互动广告局在其制作的《原生广告手册》(2013)中提到三个判断标准——与页面内容一致、与网页设计一致、与受众在平台上的行为一致[33]。由此可概括原生广告的核心特点就在于“融合”,包括在形式上与编辑环境更协调,在内容上与上下文更一致,在功能上对受众需求的响应性更强。与此同时,“融合”也带来了“欺骗性”,混淆了受众对广告产品与视频内容的区分认知,实际上是对受众知情权的一种侵犯,对于创作者而言也造成了极大的损害。一方面,受众会因为广告对产品的某种美化特质而对视频的全部内容展开怀疑,进而质疑创作者的创作初衷和创作目的;另一方面,创作者通过有意识地隐瞒广告行为和目的,可能误导受众对广告信息和视频内容的混淆,这对真心喜爱和支持创作者的粉丝而言形成了更大的情感伤害,对于创作者而言是极大的损失。
对于“以兴趣为导向、以内容追求为初衷的创作者而言,如何在兴趣与盈利导向之间寻求平衡,不让过度商业化的东西让内容本质发生变化,是怀抱优质内容初心的创作者所必经的考验”[34]。
五、讨论与展望
黑格尔认为,异化是一个过渡阶段,即主客体间的分离(异化)随着主体自我意识的加强会逐渐消失,重新趋向同一(反异化),也即异化包含了同一、异化与反异化三个阶段。凯尔纳在此基础上提出了反异化理论,认为异化和反异化是同时进行的,异化的提出就是为了提醒人们密切关注发生于自身的异化状况,人们意识到该异化并开始付诸行动之时,就是反异化的开始[35]。加速发展的现代化在给人类社会带来馈赠的同时,也导致了在社会和个体多方面的异化,如哈罗德总结出的社会加速的三个面向,但这又进一步推动人们寻找反抗异化的方式,在这个过程中,异化与反异化的博弈是持续存在的,这并非一场只有输家和赢家的零和博弈,有时候异化的力量占了上风,有时候反异化的力量更胜一筹,现代化就在这种持续张力中寻找同一的出路,这个出路可以理解为通往幸福的道路,也是哈罗德认为通往“人与世界共鸣”的窗户。
我们关注到了“生活流”短视频这一具体的媒介实践,是因为它集中了反异化的内容与容易异化的媒介形式,尽管这看起来只是一种微观的、温和的抵抗方式,却潜藏着巨大的不容忽视的力量。事实证明,现代化前进的步伐越是快速,人们就越是渴望确认和掌握自我的存在,而“自我”不存在于那些一闪而过的偶发瞬间,而存在于重复性的、熟悉性的日常生活中,是这种点滴淬炼浇铸了自我,因而也只能在点滴中去寻找。通过观看、创作“生活流”短视频,我们重新获得一种“从来时处”的朴素力量,这是一种出发的勇气和趣味,以此抵御和修复现代化中的痛楚遗留在我们身上的痕迹。
那么,“生活流”短视频是不是哈罗德寻找的能够解决加速社会问题的“人与世界共鸣的窗户”呢?或许仅仅回答这个问题是不够的。“生活流”短视频作为一种抵抗社会加速的路径,通过给予“日常生活”本真的力量使人们确认了自身的“在世存有”[36],但它本身也存在着一些问题,此外,类似的抵抗社会加速的实践也还有其他方式。现代化的车轮不会停止,加速性带来的好处和问题是同时存在的,或许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是什么样的现代化是我们希望的?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了“中国式现代化”,是人类对现代化的新探索,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在此之前异化和反异化都是一个反复的博弈过程,我们需要关注的是发挥像“生活流”短视频这种反异化路径对异化的“调节阀”作用,并协同监管部门、企业、平台、用户、资本等多方面主体进一步完善反异化过程中的不足之处,在迈向正确的目标和方向路途上,创造人类文明的新形态和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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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格式参考:
黄萍萍,陈伟军.共鸣的窗口何以可能?——社会加速背景下“生活流”短视频的情感消费与劳动异化分析[J].青年记者,2026(07):85-94.
责任编辑: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