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潮评丨从“濒危遗存”到“孤勇突围” 渔鼓戏《高老庄》的当代“取经路”

大众新闻·海报新闻 许婉莹   2026-07-28 15:23:00

大众网评论员 许婉莹

近日,沾化大剧院灯光暗下,一声悠远的渔鼓击破了夏夜的寂静,台上,猪八戒摇摇晃晃地出场,一句方言念白引得满场哄笑;台下,银发的戏迷与“90后”“00后”甚至“10和20后”的年轻面孔交相辉映。

这一夜,三百岁的渔鼓戏,以一个出人意料的幽默姿态,闯进了当代人的审美视野。这不仅仅是一场地方戏演出,更是濒危剧种在当代语境下的一次“孤勇者”式突围,是“文化两创”方针在基层土壤中的一次鲜活落地,更是一群基层文艺工作者用二十年时光写就的一份关于“守护”与“破局”的答卷。

别让“遗产”成为“遗存”

沾化渔鼓戏,发轫于1723年。清雍正元年,它融渔鼓(道情)、地方歌舞、武术与徒骇河畔的渔民号子于一体,唱腔高亢古朴、明快跳荡,那独特的“三句一扣”板腔,曾是多少代沾化人记忆深处的乡音密码。2008年,它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在2006年沾化渔鼓戏剧团成立之前,这一剧种已处在失传的边缘,老艺人凋零,观众流失,剧目陈旧,演出市场几近于无,它像一件被尘封于箱底的精美器物,虽价值连城,却与活生生的时代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墙。

“活态传承”这四个字,对于彼时的渔鼓戏而言,首先意味着“活下去”。二十年来,沾化走出了一条“精品创作—惠民演出—数字传播—人才培养”的循环之路,从斩获“群星奖”到亮相国际实验戏剧节,渔鼓戏用实力证明了“稀有”不等于“虚弱”。

然而,一个根本性的课题始终横亘在面前:剧目储备不足、演出市场狭窄,尤其是如何打破“老观众不看新戏、新观众不看老戏”的审美困局?于是便有了《高老庄》的破题,以《西游记》这一国民级IP为桥,以幽默喜剧为舟,让年轻人循着“猪八戒”的足迹,第一次主动推开渔鼓戏的大门。

《高老庄》做对了什么

传统戏曲改编名著,往往囿于“忠实原著”的思维定式,《高老庄》的勇敢之处在于,它大胆地将猪八戒从配角提升为绝对核心,并为其注入了具有当代感的性格维度。原著中,猪八戒是“贪色懒惰”的搞笑担当;而在《高老庄》中,观众看到了他被贬下凡的落魄、救助高翠兰时的仗义、入赘高家后的勤恳,以及最终拜师取经的成长弧光。这种“去脸谱化”的人物重塑,契合了当代年轻观众对“圆形人物”的审美期待,猪八戒不再是单纯的丑角,而成为了一个有弱点、有担当、在笑闹中完成自我蜕变的“人”,与当下每一个在现实中摸爬滚打的普通人产生了精神共鸣。

长期以来,地方稀有剧种面临一个尴尬:演本土故事,难以走出地域;演外来故事,容易水土不服。更为巧妙的是,创作团队在戏词中融入了徒骇河、沾化冬枣等地缘符号,这让《高老庄》从一个“外来的”西游故事,变身为一个“长在土里”的本地叙事,古典名著由此完成了在地化的“借壳还魂”。

剧中适度融入了网络语言乃至现代梗,在首演现场,这些“跳脱”的台词一出现,年轻观众便会心大笑,而老戏迷也并未皱眉离场。这种平衡是如何达成的?主创团队的清醒在于,他们始终守住了渔鼓戏的“魂”,原生态唱腔、板式、简板与渔鼓伴奏被完整保留,所有的现代话语,都是附着于传统骨架之上的“新皮肉”,他们采取的方式是渔鼓戏而非话剧或小品,他们用渔鼓戏的语汇去“翻译”时代语言,“三句一扣”的古老韵律包裹着当代人熟悉的表达方式扑面而来,传统戏曲的欣赏门槛被悄然降低。

传统戏曲的年轻化,不等于丢掉“老规矩”,而是促使创作者们找到“新语法”。本次演出,全部由90后、00后年轻演员担纲,这群年轻人自幼接受专业戏曲培训,功底扎实,且天然具备与同龄观众相通的语言体系和审美嗅觉,他们在舞台上的每一个腾跃、每一句念白,既保留着师傅传授的“老味道”,又带着属于这个时代的鲜活气息。

非遗传承,说到底是人身上的活态延续。一群青春逼人的面孔,用充满生命力的方式演绎着三百年前诞生的艺术形式,他们用唱念做打告诉全世界,渔鼓戏没有沦为濒死的文物,它与当代青年共同生长,是鲜活的艺术生命体。

热闹之后,路在何方

幽默剧的“度”如何把控?《高老庄》加入了大量网络热词和幽默桥段,这是吸引年轻观众的有效手段。但过度依赖“梗”的堆砌,容易消解戏曲艺术本身的韵味和深度,如何让“笑点”服务于“戏核”,避免“戏核”沦为“笑点”的载体,是后续打磨中需要持续平衡的命题。

“叫好”与“叫座”之间的现实距离。作为公益一类事业单位的创作成果,《高老庄》在沾化本地的首演获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但若要从“惠民演出”走向真正的“市场生存”,仅靠“幽默”和“IP”可能还不够。常演常新的剧目生命力、可持续的票务模式、跨地域的商业巡演机制,这些都是从“作品”走向“产品”必须跨越的门槛。

“送戏下乡”如何避免“一次性消费”?渔鼓戏剧团在下一步计划中提到“送戏下乡”“戏曲进校园”是巩固成果的关键,不应将“进校园”简单理解为“演一场就走”,配套开展导赏、体验、工作坊等沉浸式活动,让青少年从“看热闹”走向“懂门道”,才是长效传承的根本。

剧种生态的系统性脆弱并未根本改变。渔鼓戏依然是一个县域稀有剧种,人员规模、创作经费、传播渠道仍相对有限。《高老庄》的成功,能否转化为剧种整体创作生态的持续优化?能否吸引更多社会资源关注渔鼓戏?能否带动一批后续剧目的良性产出?这些都有待时间的检验。

纵观中国戏曲版图,348个剧种中,约半数处于“天下第一团”的孤军奋战状态,沾化渔鼓戏的探索,因此具备了超越个案的特殊意义。它告诉我们:稀有剧种的存亡,与其规模大小无关,关键在于其与时代对话的能力。渔鼓戏没有躺在“国家级非遗”的招牌上等待输血,它主动以经典IP为媒、以幽默喜剧为介、以青春力量为刃,一刀一刀劈开了横亘在传统与当代之间的坚冰。

《高老庄》的故事里,猪八戒最终拜师唐僧,踏上了通往圆满的艰险长路,现实中的渔鼓戏,同样踏上了一条“取经之路”,它要取的“真经”,是如何让三百年积淀的乡土艺术,在当代人的精神世界中重新扎根、开花。

责任编辑:许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