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大饼那么大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29 10:23:30
文|雨娃

十几年前,我坐火车旅行时,邻座是一个在淄博打工的东北小伙,他跟老乡聊天时,兴奋地张开双臂比划:“他们这儿的大饼那么大!”
作为本地人,我猜他说的是锅饼——我们这里的锅饼直径大约50厘米,重5斤左右,可保存十余日。一个锅饼得好多人分着吃,卖的时候都是用刀割着卖。
上世纪70年代末,母亲想做小买卖贴补家用,请了曾在生产队饼房打锅饼的表爷爷来教她手艺。
表爷爷在我家饭棚里将炉灶砌好,耐心地教母亲做锅饼:先放面引子和面,等面饧好,用压杠把面压瓷实,再在饼皮上压出花纹,最后放进大铁鏊里烘烤。
那时我才四五岁,正是忍不住馋的年龄,锅饼烤熟时,饼香四溢,我馋得忍不住舔嘴唇。表爷爷懂小孩子的心思,他用弯刀割了一块先让我吃。
刚出炉的锅饼,外壳厚实坚硬,内瓤分层松软,又有嚼劲又带着麦香味儿,直接掰着吃都不用就菜;切成小块泡汤做烩锅饼味道更绝,它不像煎饼、馒头那样泡软就塌,泡过之后还是有嚼头,软硬刚刚好。
第二天凌晨两点,母亲就起来打锅饼。7点多,她推着小推车去市集卖。中午回来,她跟父亲说:“在家练了好几遍怎么叫卖,到了集上却张不开嘴。”
母亲将书包里的毛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开始数,越数心里越乐:“今天只打了两个,没吆喝也卖光了。明天早起,多打几个。”
后来母亲慢慢敢吆喝了,赶集时会大声喊:“卖锅饼!刚烙的热锅饼!”
不少乡亲见锅饼好卖,都来问母亲,想学手艺。不管谁来,母亲都耐心教,手把手带着做。有人回家自己做“翻车”了,母亲还会亲自登门,帮着人家做一锅示范。
表爷爷知道这事后,提醒母亲:“你把本事都教出去,大家都卖锅饼,你往后还怎么卖?”
母亲说:“他们想学,我不教,也会找别人学。与其得罪人,不如好好教他们。”
之后,集上多了几家卖锅饼的,我家的锅饼卖得慢了,母亲就推着车子串村卖。
后来,村里好几个婶子都嫌卖锅饼太辛苦,说压杠得压三百多次才能把面压出韧劲,是个累人的活儿,大家纷纷改行。最后,村里只剩母亲一个人还在卖锅饼。
靠卖锅饼,母亲攒钱盖了新房,后来又转行开了养鸡场。
母亲卖锅饼那几年,我们家很少吃锅饼。我总盼着她能剩几块回来做烩锅饼,可她每次都空车回来,说:“做饼多辛苦啊,哪怕剩个小角,也得跑几里路卖掉。”
以前,锅饼是家里逢年过节才吃的稀罕物。母亲开养鸡场后,赶集卖鸡蛋时,会特意买一大块锅饼回来。但市场上的锅饼,母亲一看就知道是机器做的,口感比手工做的差了不少。
一次,母亲赶集,遇到一个卖手工锅饼的老人家,一下子买了一整个,回来分给亲戚们吃。大家都说,又找回过去的老味道了。
忽然想起曾学过的《千人糕》这篇课文,里面说一块米糕里藏着很多人的劳动,所以叫“千人糕。”我家的锅饼,就是母亲的“千人糕”——她从种小麦、割麦子、磨面粉,到揉面、压杠、烙饼、推车去卖,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用,独自扛下了所有辛苦。
大饼那么大,母亲用它撑起了一个家。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