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那个为我鼓掌的人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7-29 10:25:24
文|杨晓杰

我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当年中考时,分数一下来,父亲看了之后,说:“这成绩上市里的重点高中足够了,你哥当年也是差不多这成绩。”
我一听到“你哥”这两个字,就叛逆。父亲总拿我和哥哥比,似乎我是哥哥的影子。从小,哥哥穿新衣服,他不穿了就退下来给我穿。
这一次,我偏偏要反着来,不顺父亲的意,报了镇上的普通高中。
高中三年,父亲没少念叨这件事,念叨得久了,我也就听习惯了。
父亲平日里围着家里的剑杆织机转,生活里塞满了机杼声和棉絮。他没闲工夫管我的学习,我常开玩笑说,我是被“散养”着长大的。
那时我并不懂,以为他满脑子只有织布和赚钱,看不见我。直到后来,我才慢慢明白,生活的压力是他肩上的重轭,压得他很少抬起头来。
高三下学期,学校开高考前的家长会,他破天荒地去了。那也是我整个学生时代,他唯一一次参加家长会。他坐在我的位子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个下午。
我们学校在镇上,学生都得去市里参加高考,学校提前一天下午统一出发。
那天上午,父亲开着那辆老旧的三轮电瓶车送我去学校。路过镇上的超市时,他停下车,让我在车斗里坐着等,不必下来。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凌乱的头发,发间还沾着织布机上带下来的棉絮和线头。他身上那件衣服,我认得,穿了十多年了,领口袖边已磨得发毛,衣服上印着好几块洗不掉的机油渍。
我在车斗里无事可做,看到父亲喝水的搪瓷杯,内壁结了一层厚厚的茶垢,像积了许多年岁的沉默。父亲平日里话就少,仿佛他把日子的苦和累都一口一口喝下去,累积在了杯壁上。
不一会儿,他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过来后,直接递给我,一句话没说。打开,是几块巧克力。那牌子我在电视广告里见过,并不便宜。我想起好几回看电视时,跟他说起过这款巧克力,没想到他还记着。
一路上,父亲照旧沉默,只听见电瓶车“哐啷哐啷”地响。
到了校门口,我下车后,跟他说了声“爸,我走了啊”,便径直往学校去。走远了,无意间回头望了望,发现父亲还坐在车上。他隔着人群,远远地看着我。那一瞬,他的身影显得很小,小得快要融进那辆破旧的车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影,一直立在我的青春里、生命里。
第二天高考。进考场前,我吃了一块父亲买的巧克力,有甜甜的滋味。
那年的语文作文题,是围绕“鼓掌的人和奔跑的人”的话题写一篇文章。我想了一会儿,想起父亲坐在电瓶车上望着我的样子,他大概就是那个在路边一直默默为我鼓掌的人吧。而我,是一心向前奔跑的人,很少回头去看看、去听听,那掌声已经响了多久。
我把这些细细碎碎的想法,全都写进了答卷里。
许多人记忆中的高考是闷热的。可我高考的那几天,考场里总有一阵阵清风拂来,温和、清凉。
考完后,父亲没问我考得如何,只是问我,要念大学了,想买点什么,提前买好。我说:“总得有个手机吧。”
考完的第三天,他抽空带着我坐上公交车去市里,花了九百多,买了手机。那是一只翻盖手机,操作一点也不灵活,样式也老旧,可我至今仍把它收在抽屉里。
高考结束后的日子里,我在外面打零工,攒些学费。我的生活变成白天打工、傍晚回家,吃过饭倒头就睡。
有一天,晚上10点半,父亲直接把我摇醒了,“成绩出来了。”我迷迷糊糊中,猛地惊醒了。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才想起来已经到了出成绩的日子,白天我竟然忘了查。没想到,就是一次饭桌上我无意中提到的查成绩时间,他记得牢牢的。
我忐忑中发送短信查了成绩。理综考得并不理想,远不如哥哥当年,只有语文还算满意。父亲看了眼我的成绩,只说了句:“这成绩够用了,到时候念个自己喜欢的专业。抓紧睡吧!”
我一时无语,是谁把我从睡梦中叫醒的?可我转念一想,明天还得打工,倒头又睡了。
后来填报志愿,我一个理科生,偏偏选了新闻学这个文科专业。那时,亲戚家的孩子们大多读了金融、建筑这些专业。
录取通知书一到,不少亲戚知道了我读新闻学专业这事。有亲戚在父亲面前嘀咕:“这个专业出来能赚多少钱啊,怎么不读个金融专业?”
父亲难得反驳了一句:“工作的好坏,不在赚钱多少。”
读大学期间,我去报社实习过一阵子,可毕业后终究没有做成记者。
好几次人生处在低谷时,我就想起父亲的支持,一块巧克力、一句替我反驳的话,都让我觉得暖暖的。
父亲走了十几年了。我想,他从没想过要替我规划什么人生,他只是用他的方式,在路边站着,为我鼓掌。哪怕他走后,化作天上的繁星,依旧为我加油,眨眨眼睛。
责任编辑:孔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