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六神磊磊读红楼:从石头的故事觉察到《红楼梦》的温柔敦厚
书坊 | 2026-07-29 10:24:52

文|六神磊磊
《红楼梦》一开始就是个神话故事:女娲补天,要用石头,在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三万六千五百块都用掉了,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遗弃在青埂峰下。那石头便终日自怨自艾。

须得说明,这石头不是贾宝玉。
贾宝玉的本体,是一个名叫“神瑛侍者”的仙官,因为浇灌了一棵绛珠仙草,双方便结了缘。后来神瑛侍者要“下凡历劫”,绛珠仙草便也跟去,要将一生的眼泪还给他。
明显地,神瑛侍者即贾宝玉,绛珠仙草即林黛玉,黛玉要将一生的泪水还给宝玉。这一公案,不妨称之为“还泪事件”。
至于先前所说顽石,曹雪芹另有安排,就是后来的“通灵宝玉”,也即贾宝玉出生时衔在嘴里的那块石头。那石头补天不成,怨艾叹息,便想去红尘中见识人间富贵。通过疏通关系,石头便借着“还泪事件”,在神瑛侍者的嘴里生了出来。
到贾府之后,这石头还充当了一个沉默的记录者,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录下,形成一大篇故事。因为是石头所记,故名为《石头记》,也就是《红楼梦》的原名。
以上过程,曹雪芹写得清清楚楚,小说里也有反复多处印证,本来没什么争议。“顽石”与“神瑛侍者”乃两个独立个体,前者是记录者,后者是主角;前者是搭了后者的便车才去人间的。诚然,在顽石的身上也有贾宝玉这个人物的投影,比如“无才补天”等。但抛开隐喻,仅仅就故事线索本身而言,顽石和贾宝玉有截然不同的来历。
然而不少读者包括一些专家都弄混了。乾隆五十六年(1791),书商程伟元、高鹗推出了第一个印刷本《红楼梦》,后世称为“程高本”,删改了许多内容,其中就包括顽石和神瑛侍者的关系。“程高本”称,顽石闲来无事,跑到天上的赤霞宫,成了神瑛侍者。也就是说,顽石、神瑛侍者、贾宝玉成同一个角色了。
这横生枝节的一改,便改塌了天,后文许多处都破绽百出、无法合榫了,比如贾宝玉含着自己生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因为“程高本”影响很大,一些点评者也只囫囵读了这个版本,误以为顽石、神瑛侍者是同一角色。到今天还有讲书人这样讲解。
说完几个角色的来历,再说说顽石“搭便车”的事件。
青埂峰下一块石头,能找到什么关系去历红尘呢?答案是“一僧一道”,即两位世外高人——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二人去凡俗公干,恰好路过青埂峰。石头便苦求二人带了它去,最终变成一块玉,被塞在贾宝玉嘴里下凡去了。用网上语言,一僧一道即所谓“夹带私货”是也。
《红楼梦》里“一僧一道”的设定很有意思,从中能窥见我们民间信仰的面貌,就是“僧”和“道”是能搭班子的,十分灵活。事实上,此处是“一僧一道”,还是“二僧”“二道”都行,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为了齐整,才设定一僧一道。非要说区别,二人大概就是具体分工上有些差异,《红楼梦》里僧一般度女人,道一般度男人,别的几乎无异。
书中信众根据需要,完全可以将僧、道自由拼盘组合。后文里贾府的秦可卿死了,要做法事,贾府便拼了个团队:一百零八众禅僧,念佛经;九十九位全真道士,做斋醮,算是个大拼盘。后来贾府盖大观园,里面造了一个玉皇庙、一个达摩庵当点缀,安排了十二个小沙弥、十二个小道士,这是小拼盘。
宝玉的寄名干娘马道婆,名字就叫“道婆”,跑到贾母处推销的却是佛家的海灯,口称“阿弥陀佛慈悲大菩萨”,这本来属于超范围经营了,可无论她自己还是贾母,对此都习以为常,不觉有异。僧也好道也好,哪个系统的无所谓,只要显灵,能保佑自己就行。
僧和道还可以很方便地跳槽。书中写了一个空空道人,原本是道士,修行一番之后忽然改名为“情僧”,跳槽了,那也毫无问题。这是我们文化中的一种非常有趣的现象。
再说回那块顽石,从它的故事,隐约能看出《红楼梦》一大风格特点,就是温柔敦厚。女娲补天,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用掉了,单单遗弃了它一块,这本就让人不忿,难道偏巧就塞不进去了?三万多人都有编有岗,唯独多我一个不成?就算岗位着实紧张,天上解决不了,莫非地下、人间、西方也都解决不了,非抛弃在青埂峰下?站在石头的立场上,可谓被刁难冷落穿小鞋到了极点。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文学作品里,类似石兄这样的补天之恨所在多有,许多人因此怨恨忿怒,乃至偏激变态。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不提,《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水浒传》里的宋江,或多或少都是某种意义上的石兄,都是自伤身世、愤愤不平的英雄。甚至,这种“顽石的不忿”,已经成为一种深藏在文化心理中的暗线,一旦激化就可能爆发,要求对等报复,甚至扩大报复。
宋江在浔阳楼写出“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就是由屈辱到不甘再到愤恨的黑化版石兄。
然而回看《红楼梦》里的石头,却完全不一样,在遭遇了概率为三万六千五百分之一的例外后,只是唏嘘叹气,在青埂峰下寂寞地待着。到最后,也不过是滋生了一点儿享乐主义情绪,想要看看更大的世界,“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
石头的“受享”不仅是物质欲望,还包括感受人心人性,沉浸体验世间的“情”和“美”。再说抽象一点儿,就是把个人价值的实现,从“补天”这样的社会公共领域,彻底转移到个体生命体验的私人领域。
进入人间之后,石头当起了记录者,忠实记下了眼前所有人的生存、执着、幻灭。它意外地找到自己一直寻不到的“事业”了。渐渐地,从无数命运沉浮里,它看透了所有“补天”式追求的虚空,也一点一点地消化、升华了自己的不忿,把从前那些自伤自怜都融入了对众生的更大同情和哀怜之中。
这就是为何我说,从开篇石头的简短故事能觉察到《红楼梦》的温柔敦厚。它在文学史上是前所未有、极为罕见的,有一种包容、深沉的慈悲。
了解了这个,便可以更好地打开《红楼梦》了。
(本文摘选自《读红楼》)

《读红楼》
六神磊磊 著
果麦文化|浙江文艺出版社
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和风格,带领你贴近文本、贴近生活、贴近人的情感去读红楼。书中关于情节和人物的分析都基于文本,不做过度的臆想和猜测,对人性不做任何高估,对人的不完美也不轻易进行诋毁。他写黛玉的洁净和决绝;写贾政的爱无能;写刘姥姥骨子里的自信;写宝玉的深情和无情。他说“你代入人物去分析,看见的东西,能接受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