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之凿凿!东营坡家庄遗址考古实证环渤海“取卤煎盐”传承两千年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杜春娜  李文璇   2026-07-29 16:54:10原创

每逢端午、中秋、元宵等传统佳节,南北方的网友总会上演一场饮食上的“甜咸之争”。不过,少有人知的是,就连咸味的来源——盐,咱们古代南北方的老祖宗们也有不一样的生产流程。

根据最新的考古发现,这种差异至少延续了两千年之久。在不久前国家文物局在北京召开的“考古中国”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上,考古学家们聚焦盐业考古最新取得的重大进展,也向公众介绍了中国古代盐业生产方式的差异。

入选本次“考古中国”重大项目的共有四个项目,其中包括山东渤海南岸盐业考古新进展。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经过考古调查与发掘,串联起商周—南北朝—金元时期鲁北海盐技术演进链条。他们发掘的东营坡家庄遗址实证了环渤海“取卤煎盐”生产模式2000多年传统的延续,与古代南方“刮滩淋卤”或“海水煎盐”的模式并存。

那么,南北方的制盐流程有何不同?环渤海地区的海盐生产又有怎样的厚重历史?记者采访了东营坡家庄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负责人杨小博。

“盐”之有物——

东营黄河三角洲发现古代盐场

山东北部,渤海南岸,海水侵蚀,潮汐倒灌,自第四纪以来,就孕育出丰富的浅层卤水资源,形成了广阔的盐碱地。

别看这片土地不适宜农作物生长,它可是古代海盐生产的“黄金地带”,如今这里是盐业考古的重点区域。

2000年起,考古工作者于这片区域不懈探索,收获颇丰,共发现商周至金元时期盐业遗址群30余处、遗址点800余处,基本掌握了商周以来海盐生产遗存的空间布局。

从高空俯瞰,古老的盐场星罗棋布,形成了几个核心区域,东营黄河三角洲地区是其中之一。2023年,在一次为配合基建工作而进行的前置发掘中,考古工作者在这里发现了一处新的盐业遗址——坡家庄遗址。它东距渤海20公里,南临小清河,面积足有8.9万平方米。

2024年7月,山东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对坡家庄遗址进行正式发掘,时年35岁的杨小博担任现场负责人,研究中心主任高明奎任项目负责人,指导杨小博开展工作。自2016年进入省水下考古研究中心以来,杨小博一直从事山东渤海南岸地区盐业和宋元海上丝绸之路的考古工作,但要说带队发掘盐业遗址,那还真是头一次。

杨小博正在接受采访

盛夏踏足滨海荒滩之上,虽说有考古界前辈指引,但杨小博心中还是有些忐忑。盐易溶于水,地表土壤中的盐会随着雨水的冲刷而淡化消失,除了盐矿以外,考古工作者很难在土质遗址中找到古代的盐,往往需要通过对某些特殊器具、特殊堆积的观察来识别盐业遗址,这件事可并不容易。

不过,杨小博心里也明白,盐业考古要做的正是“化无形为有形”,通过制盐活动残留的痕迹,深入研究历史上的盐业发展等问题。他怀着一丝兴奋,期待着在这里找到足以证明遗址身份的“宝贝”。

首个关键证据出现在2024年10月,杨小博等人找到了一个东西长约6米、南北宽约6.1米的灰坑,里面堆满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红陶支具,堆积厚达0.6米。

陶支具坑

“终于挖到和制盐活动有关的东西了!”杨小博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记得,陶支具曾经在浙江温州九亩丘盐业遗址大量出土过,考古界普遍认为它是用来支撑篾盘或者盘铁的。顾名思义,篾盘由篾竹编制而成,盘铁则是铁铸的,它们都是古人煎盐的工具。

陶支具

杨小博带领队员循着这条线索继续发掘,陆续找到6个长条状坑,坑底留有一层两三厘米厚的灰白色泥。

蜃灰坑

“这是蜃泥,相当于古代的石灰。”杨小博说,蜃泥是用贝壳粉末加水调合而成的,是涂抹盘铁间缝隙的“粘合剂”。

盘铁为什么还需要粘合呢?这还要从盐在古代的特殊地位说起。

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盐不仅是人们生活的必需品,更是国家财政的“摇钱树”。官府要垄断盐的经营,自然要严防私自制盐,为此还想出了一个特别的办法:将盘铁切块,交由不同的“盐户”保管,“开工”以后,再将各家的盘铁块拼接起来,用蜃泥涂满盘铁间的缝隙,而后生火,使蜃泥凝结,筑成一个大盐盘,在专人的监督下“聚团共煎”。

盘铁外观

“贝壳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遇水可生成碳酸钙,经火烧则形成钙化物硬层,可以达到避免渗漏的效果。”杨小博说,古人没有化学知识,应该是就地取材,在实践中摸索出了工艺环节。

金元时期的生活瓷器残片

在日复一日与泥土的“亲密接触”中,考古团队还找到了不少陶瓷器残片,年代属金元时期。确凿的遗物,明晰的年代,让杨小博对接下来的发掘工作满怀信心。现在,关键就看能否发现其他制盐遗迹,来组成一个完整的“生产单元”了。

“盐”之有序——

金元时期生产单元再现制盐工序

2024年底,寒风凛冽,杨小博等人正小心翼翼地进行勘探,忽然,黄褐色的土壤中赫然出现了一片醒目的红烧土。

看似平常的土,却让杨小博的心怦怦跳起来,握着发掘工具的手都不觉得冷了。他知道,这是古人烧火留下的痕迹,这意味着附近极有可能有一座煎盐灶!

惊喜接踵而至,他们陆续发现了两座煎盐灶,它们相距不远,造型相仿,近似亚腰葫芦形,明显被人使用过。

煎盐灶(SCDY1)

随着发掘的深入,以煎盐灶为中心的独立生产单元逐渐被揭露出来。这个生产单元包含卤水井、输卤沟、淋卤坑、储卤坑等制盐遗存,它们集中分布在南北约60米、东西约25米的范围里。

元代煎盐灶

卤水井与淋卤坑,都是古代制盐生产单元中重要的组成部分。据杨小博介绍,古人会先将从盐井中提取的卤水泼在摊场上,经过日晒,产生盐花。这时的盐花含有很多杂质,就需要用到淋卤坑。淋卤坑上面会放芦苇、草席等,将盐土堆在上面,再用卤水浇灌使之溶解,高浓度的卤水就流到下边的坑中,沙子等杂质则被过滤掉。

涂泥坑

“如果从生产单元的布局来推测,当时的制盐流程大致为:从井中提取卤水,通过井四周的沟渠将卤水输送至涂泥坑内进行淋卤,淋滤得到的高浓度、较纯净的卤水再用于后续制盐。”杨小博说。

元代制盐单元布局图(SCDY2)

坡家庄遗址以南两公里,小清河自西向东流过,奔向渤海。“这条河是宋金年间为了运送海盐而开凿的,又有盐河的别称。济南自金元时期开始兴盛,小清河泺口码头最初就是盐业码头。”杨小博说,从遗址到小清河有河道相连,这又形成了一条“证据链”。

杨小博在发掘现场进行制盐实验

首次完整揭露的金元时期制盐生产单元,让古代盐工劳作的画面得以重现于今人面前。井中取卤,沟渠输送,泥坑沉淀,灶火熬煎……现在芦苇摆荡的荒滩,千年前日日上演着热火朝天的劳动场景,洁白盐晶顺着小清河一路漂荡,向西抵达济南枢纽,继而沿水陆通道辐射中原腹地。

“盐”之有据——

碳十四检测将遗址年代上溯至南北朝

考古队员们没想到的是,坡家庄遗址考古发掘还有更大的惊喜。

那是2024年底,杨小博等人对金元时期地层进行发掘时,局部挖得深了一些,居然探到了直径约10米的大坑。

经过仔细勘探,一个井口宽8.7米、残深1.6米的圆形卤水井显现在他们面前。尽管井壁因坍塌挤压变形严重,但环绕井壁的芦苇束和木桩保存了下来。

“卤水井通常是土筑的,为了防止塌陷,古人会用多束芦苇编织成长条状芦苇束,层层叠压紧贴井壁,再用等距分布的垂直木桩作为‘经线’,上下串联来固定芦苇束。”杨小博说。

此前发现的金元时期卤水井,井口直径约为2.8米,眼前的这个井明显要大得多,时代也更早。这个卤水井究竟是什么年代的?

科技之“眼”帮了考古团队一个大忙。杨小博等人采集了芦苇和木桩标本,送到实验室进行碳十四测年。检测结果,校准年代为公元428—560年,锁定在南北朝时段。这使得坡家庄遗址成为首次通过碳十四测年确定的南北朝时期盐业遗址。

为揭示遗址全貌,考古团队在卤水井周边区域展开探索,最终发现卤水井60余口。它们都是圆形的,坑口直径多为8—10米,残深1.5—1.6米,有集中成组及东北-西南向成排分布的现象,成组分布的井间距约3—5米,看上去十分壮观。

有趣的是,除了卤水井以外,这一地层没有与制盐有关的其他遗迹,反倒发现了大量的车辙痕迹。这些车辙宽0.1米至0.2米,深约五厘米,多条车辙相互连接、成片分布,卤水井周围车辙痕迹尤为密集。

“我们推测这些车辙是盐工推着双轮车运卤水时所遗留,这表明南北朝时期取卤与后续制盐环节是分开进行的。”杨小博说,这种“采煎分离”的产业分工,与金元时期独立、封闭的制盐工坊形成了鲜明对比,反映盐业生产模式的演变,为研究同一地点古代盐政史的变迁提供了直接的实物证据。

“盐”之有理——

渤海南岸“取卤煎盐”传承两千年

渤海南岸的制盐史远比坡家庄遗址所展现的更久。

距今五千年前的炎帝时代,就有东夷夙沙部落“煮海为盐”的传说。春秋时期,齐国的管仲提出了“官山海”即“盐铁专营”的政策,齐国由此逐步发展成为经济强国。可以说,古代鲁北地区的兴旺繁荣与盐是分不开的。

根据近年来山东盐业考古的成果,商周时期至元代,这里的人们制盐的原料始终是地下卤水。

“卤水比海水的含盐量要高得多,所以即便距海很近,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这里煮盐所用的原料也不是海水。”杨小博说。

这样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毕竟不是哪里都有。在南方沿海地区,人们以海水为制盐原料,形成了“刮滩淋卤”及“海水煎盐”等生产模式,也就是刮取盐田之中富集盐分的土或沙,再用海水浇淋,使其中的盐分溶解,以提高卤水浓度,或者直接蒸煮海水提炼海盐。

“两千多年来,环渤海‘取卤煎盐’的生产模式始终与古代南方的生产模式并存。”杨小博说,渤海南岸与江苏、浙江沿海及海岛地区近年来盐业考古呈现的技术传统明显不同,实证了环渤海湾的北方地区古代制盐技术体系的稳定传承。

站在广袤的考古工地上,杨小博感慨万千。他想起那些盐业考古的“闪光时刻”:寿光双王城盐业遗址群入选2008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南河崖盐业遗址群2013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更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坡家庄遗址与南河崖遗址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左右,而主导南河崖遗址群发掘的山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考古系王青教授,正是杨小博的研究生导师。

两代考古工作者的接力,终于串联起商周—南北朝—金元时期鲁北地区海盐技术演进链条,完善了渤海南岸海盐业发展的时空框架。

坡家庄遗址不远处,就是现代的盐田。埋头考古发掘的那一年里,杨小博偶尔会走去观察,虽然人工劳作已经被现代机械所替代,但制盐的产业传承至今。一粒粒盐晶,凝结着大自然的规律,点染了跨越古今的烟火……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李文璇 杜春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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