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乱世失意者的三国悲歌

文化观察 |  2026-07-31 07:00:00 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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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风动画《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于7月25日悄然宣布撤档,片方坦言因市场空间不足、排片受限,选择择期重映。这部豆瓣开分亮眼、制作诚意满满的作品,本有望点燃暑期档,现在却匆匆退场,恰似它镜头下描摹的汉末众生,认真博弈、奋力挣扎,却终究抵不过时代与环境的洪流,满含无奈与遗憾。

《争洛阳》跳出经典三国的惯常叙事中心,把镜头对准了公元189年洛阳城里的一场宫廷变局。十常侍乱政、何进喋血、董卓进京,这些在多数三国作品中仅被一笔带过的前奏事件,被这部电影展开成137分钟的主体叙事。

过往三国影视偏爱胜利者的成长爽感,半道折戟的人物往往沦为推动主线的陪衬。镜头追随着胜利者,看刘备如何从织席贩履到三分天下,看诸葛亮如何从隆中对策到星落秋风,更看曹操如何从洛阳北部尉到加九锡、称魏王。《争洛阳》却反其道而行,把真正的主角,交给了两位历史叙事里的失意者。

何进,一个手握天下兵权的大将军,却被家庭关系拖入死局,入宫向太后解释,结果被十常侍斩首。袁绍,四世三公的贵胄子弟,在洛阳变局中一度是最有实力的清流领袖,却在关键节点优柔寡断,被董卓抢了定鼎大局的先机。这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输了,但在《争洛阳》的耐心铺陈下,二人的抉择与困境被缓缓揭示,人物弧光也得以补足。

主创团队从《三国志》中汲取人物的骨骼,从《三国演义》中采集事件的脉络,在两种叙事的缝隙里,填上了具体而微的细节。大将军何进不再只是“狂妄自大、不听劝谏”的莽夫,除了愚钝,还有阶层出身带来的短板、生母早逝带来的家庭困境,以及何皇后与何苗依附宦官势力对他形成的掣肘。袁绍的犹豫也不再是简单的性格缺陷,而是植根于嫡庶尊卑的成长环境,一个自幼谨小慎微的世家子弟,敏感多疑、瞻前顾后本就是他的生存底色。

在绝大多数三国影视中,权力是英雄们逐鹿的原动力。但在《争洛阳》里,朝堂权力更像不断拉扯的绳索,外戚、宦官、士族各执一端,每一次博弈都会将统治根基撕裂一分。

蹇硕叔父因犯夜禁被曹操杖杀,同为宦官集团的十常侍却借机放过了曹操,这看似执法,实则是宦官内部的派系倾轧。何进与宦官既对立又依存,十常侍杀掉蹇硕向他递上投名状,又通过何太后、舞阳君维持平衡。袁绍屡次劝说何进彻底铲除宦官,甚至提出召各地兵马入京,而这一计策的真正受益者是他自己及其身后的世家。何进本想借西凉兵力压制宦官、巩固自己的权势,却不承想引来的是一头根本驱不走的猛虎。

看似打着天下旗号的选择,背后都站着各自的利益,洛阳就在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中彻底崩坏。

这场乱局也悄然改写了两位少年的命运轨迹。还记得电影开篇,袁绍与曹操合力解救被宦官家族强抢的民女,这段改编自《世说新语》中二人“好为游侠”的记载。这场抢亲也突出了二人各自的性格,成为命运的提前预演。年轻的曹操和袁绍并肩策马、意气风发地进入洛阳,他们那时还是两个怀揣理想的年轻人,一个出身宦官之家,一个出身四世三公,都相信自己可以凭一己之力挽汉室之倾颓。

而人们知道,昔日并肩的少年,终会在官渡兵戎相见,一胜一败,从此天各一方。这种注定离散的悲情带来的宿命感,为整部影片蒙上一层化不开的苍凉底色。

许劭“月旦评”的段落处理得颇为精彩。电影没有像《三国演义》那样只取“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一条判词,而是将史书中两种不同的记载一起挂了出来:“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许劭的童子坦言,先生在这两条判词之间迟疑难决。

双评并行的处理,其实是影片拒绝以成败论人,不用后来的官渡对决、挟天子以令诸侯,去定义当年那个心怀汉室的青年曹操。

这也传达了影片的历史观,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就连同时代最著名的品评家也无法简单地用一个标签定义一个人。曹操后来固然成了“乱世之奸雄”,但在走向这条道路之前,他也曾真心想做匡扶天下的“治世之能臣”。

影片对人性多面性的细腻描摹,是对传统的“胜者为王”叙事逻辑的一种反叛,这恰好契合当下文艺领域兴起的反成功学创作潮流。《漫长的季节》里被时代甩下火车的王响、龚彪、马德胜,《宇宙探索编辑部》中穷尽一生追逐幻想的唐志军,《河边的错误》里被荒诞现实消磨至崩溃的刑警马哲……这些作品不再许诺“人定胜天”,转而凝视那些被命运按在原地的人。

一部关于失败者的电影反而比成功学故事更能引起共情,因为它承认命运的偶然、承认付出未必有回报、承认身处权力结构中的人多半身不由己。这种坦率,在国产动画中尤为难得。

《争洛阳》让那些不在舞台中央的人重新获得了被看见的机会,三国不只是英雄的史诗,也是无数普通人在乱世里挣扎求生、被裹挟、被碾碎的故事。而在历史洪流中黯然退场的失意者,也值得一曲汉末洛阳的乱世悲歌。

(胡婷)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