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短剧生死局:AI抢戏,演员离场
上游新闻 2026-07-30 14:23:33
2023年,竖屏真人微短剧踩着碎片化流量的浪尖狂飙突进,日薪3000元的演员档期排到几个月后,一部80集短剧几十万投入数月回本,资本疯狂涌入;2026年,同一赛道却是一片哀鸿——片酬腰斩、剧组半年无戏可拍、涿州短剧基地从25家公司锐减至一家。几乎在一夜之间击穿这一切的,是成本仅为其五分之一、一周即可成片的生成式AI短剧。7月,国内首部全程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制作的古装剧《桃花潭记》登陆安徽卫视晚间黄金档,播出画面上标注着“AI制作”四个字,这也是AI短剧首次从手机竖屏走向电视大屏,从网络平台走向主流卫视。
7月,上游新闻记者深入北京、河北一线,对话亲历这场“冰与火”的短剧演员、影视公司负责人与AI制作团队,试图在技术巨变的十字路口,追问一个更残酷的问题:真人短剧的冬天,是周期性低谷,还是终局的开端?
小杨拍摄短剧剧照。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短剧演员:片酬腰斩,女主演尝试转型
小杨(应采访者要求化名)是西安某大学播音主持专业的一名大三学生,她入行已有一年半时间,见证了行业从火热走向降温。
缘自大学期间的一次短剧剧组试镜,小杨进入了真人短剧行业,她从只有一句台词的配角开始,慢慢出演女反派、女二号,后来成为多部真人短剧的女主角,“算上配角,我一共拍摄了上百部真人短剧。”
小杨告诉上游新闻记者,短剧演员很辛苦,但拍摄周期较短,通常在3至7天。比如一部80集的短剧,可能4天就要拍完,早晨五六点演员出工,凌晨一两点收工。演员休息时间少,转场、换装、背台词全部挤在碎片化间隙里,夏天高温无空调场地、寒冬低温外景拍戏都是家常便饭。
即便如此,当时她仍很看好短剧演员的前景。
“我入行那段时间行情很好,我的单日片酬能到3000元,片酬还不断上调,超时拍摄有额外补贴,即使档期排满,还有很多剧组预约我的档期。”小杨回忆往日光景,颇有些自豪,“我在大学也学表演,当时为了磨练自己的演技,我经常向大学的老师请教,也上网看其他人演的短剧。”
在小杨看来,在2025年,不光是短剧演员在磨练演技,剧组也在拍摄、服装、道具等方面下功夫,“感觉整个行业都在向上走。”
小杨拍摄短剧剧照。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转折发生在2026年春节过后。“今年3月中旬,没有一个剧组找我预约4月份的档期,春节过后,我几乎没有短剧可拍了。”小杨说。
“今年彻底吃了上顿没下顿,很多短剧演员已经另谋出路,有的去演儿童话剧、当景区NPC,还有人摆地摊,也有不少演员在短视频平台拍短视频‘短剧演员被AI取代’题材蹭流量。”小杨说。
在接受采访期间,小杨接到了一部短剧。在这部短剧的拍摄过程中,小杨发现,整个剧组的预算全面压缩,演员片酬直接对半砍,超时补贴也全部取消,原本紧凑的拍摄时间进一步压缩,“好像大家现在拍戏已经不是说想要把它拍好,不再去抠细节,而是只想着能不能挣钱。因为从导演到服装、化妆、道具,拿到的费用都降低了。”
AI的全面渗透,让年轻的短剧演员集体陷入职业焦虑。“有些公司会找我们演员购买肖像权录入AI模型,短期能赚一笔,但不是长久之计。”小杨坦言。
小杨并不认为AI能完全取代真人演员。拍对手戏时两个演员之间自然的摩擦、临场即兴发挥,那种真实的情绪,是AI做不到的,“反正我看AI苦情戏很难落泪,但精品真人短剧能直接看哭。”
为寻找第二条出路,小杨试水直播行业,加入一家MCN公司的主播公会,“短剧拍戏锻炼的镜头感、表达能力是直播优势,但直播收入远不如拍戏,我没有唱歌、舞蹈特长,直播很难留住观,还在摸索方向。身边很多同期演员都和我一样,一边少量接低价短剧,一边转型自媒体、直播。”
老吴最近拍摄的一部短剧的开机仪式。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真人短剧公司:半年没拍剧,几十万投入换每月几十元回款
依托毗邻北京的区位优势,河北涿州一度被打造成北方真人短剧聚集地,数十家影视企业扎堆入驻。据北京一家媒体2025年报道,涿州吸引了25家企业前来注册,当地为了吸引微短剧从业者来涿州发展,对符合条件的企业,原则上给予最长6年的租金全免政策。
老吴(应采访者要求化名)来自北京,是一家落户涿州的真人短剧影视公司的负责人,他自称是涿州真人短剧基地最后的“坚守者”。他打开手机给记者看了一个涿州短剧公司的微信群,“这里面十几家公司,还在涿州的只有我了。”
老吴从2008年开始就在影视行业摸爬滚打,2017年他创业成立影视公司,投资过多部院线电影。
“最早的一批短剧都是‘爽文爽剧’,就是那种反转强烈的。我当时自诩清高,不拍这种剧,但是最早拍这种题材短剧的都赚钱了。”老吴说。
“2023年是短剧红利最盛的时候,一部80集真人短剧投入七八十万元,回本周期短,资本愿意持续进场。”老吴回忆起行业鼎盛期,他来到涿州,和创作历史大剧《太平年》的涿州北门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一起合作,拍摄了几部真人短剧。
而今局面彻底反转,他给记者算了一账,“一部标准80集真人短剧,综合成本50万元起步;同体量AI短剧,整体成本仅8至12万元,一周就能成片,不需要实景,不需要大批量演员,光人力成本就能砍掉九成。”
巨大成本鸿沟之下,短剧公司集体收缩真人项目。“春节之后,我们公司半年没拍过真人剧,隔壁几家同行直接撤场,办公室都空了。”老吴说。
更让老吴苦恼的是,拍摄一部短剧能分到的利润越来越低。老吴表示,其投入数十万元拍摄的一部热度4900万的真人短剧,上线平台后,每个月平台仅回款49元;另一部投入十余万元制作的AI短剧,千万热度值,一个月回款仅1.6元。
“热度数字看着吓人,但没有详细结算明细,平台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们完全没有核算依据。投入百万最后回款几千、几十块都是常态。”老吴说。
老吴目前也在试水AI短剧,他认为AI在营造大场面上有优势,而且AI短剧没有时长限制,可以推出上百集,乃至成系列的短剧,“但是,我们不会完全放弃真人短剧,还会推出一些精品。AI只能做特效、大场面、虚拟群演,人与人之间真实的共情是AI永远做不到的。”
邵佳向记者介绍正在制作的AI短剧。 上游新闻记者 崔涛 摄
AI短剧公司:最终决定谁能留下的是质量不是形式
与真人剧组萧条形成鲜明对比,一些动画公司开始转向AI短剧赛道。北京糖彩科技有限公司原本注重于传统三维动画制作,曾参与过动画电影《哪吒》、动画《少年歌行》《第一序列》的制作。如今,该公司在河北雄安新区组建了一个几十人的团队,专门进行AI短剧全流程标准化制作。
该公司总导演邵佳向上游新闻记者完整拆解了AI短剧生产链路,“AI短剧完全不需要实景与演员。一套完整剧本拆分角色、场景、道具资产,AI自动生成分镜、视频片段,搭配AI配音配乐,工业化流水线可实现1人单日产出1至5集短剧,一周就能产出一部45至60集完整短剧,多模型协同自动完成镜头切换、角色统一、音画同步,仅少量人工修正崩坏画面、优化剧情节奏,单部综合成本8至12万元。”邵佳指着工位上的成片素材介绍,AI短剧成本压缩约70%,制作周期缩短60%;低端走量的AI短剧成本压缩最高达到90%、周期缩短90%。
记者在该公司看到,这里没有实景影棚,工作人员在数十台电脑前忙碌着,据邵佳介绍,公司每月能稳定产出三四部完整AI剧集。在国内市场,他们深耕少年热血、乡村振兴、正能量现实题材,同时还承接了很多海外订单,“灵异、末日题材难以在国内上线,我们把这类AI短剧销往海外市场。”
“我们目前日常选用模型是国内商用主流的Seedance 2.0,能做到多镜头叙事、角色一致性强,适配竖屏短剧量产。”邵佳说,公司同步入驻抖音、红果、优酷、B站多个平台,针对不同平台用户喜好定制画风与时长,B站侧重二次元3D国风短剧,抖音、红果主打快节奏竖屏故事。
AI短剧极致低成本、高产能的优势肉眼可见,但技术短板同样存在,是所有制作团队共同的痛点。邵佳认为,AI短剧不会替代实拍短剧,因为真人情绪产生的共情是AI现阶段无法做到的,当前AI算法还达不到完全一比一复刻,还是缺少一些真人即兴的表演感。
“现在的技术水准能做到画面1080P高清,角色统一性比较高,基础运镜和光影仿真,多角色同步对话,口型准确。目前的短板还是表现激烈情绪时人物微表情有点僵硬,无法复刻真人的细腻情绪层次,长镜头和动作戏容易崩坏。”邵佳说。
邵佳指着电脑上的素材告诉记者,他们团队是从传统三维动画制作转型,一直坚持走精品化路线,为了保证AI短剧的品质,短剧中的人物模型全部是工作人员“手搓”,利用3D建模工具制作完成,只有背景等内容才会用AI生成。
“目前AI短剧制作的低门槛造成内容同质化严重,这种低质量内容导致观众留存、付费转化极低,平台持续降低分账权重;加上行业内短期投机的现象,简单来讲就是以‘堆量赌爆款’,从业者不愿意投入资金打磨剧本,精修画面质量,加剧了行业的矛盾现状,这种现象也亟需改变。我认为AI短剧应该转向精品化。”邵佳说。
(上游新闻)
责任编辑:袁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