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国名剑,为何在山东滕州出土?看越王剑的“泗上”漂流记

人文 |  2026-07-31 07:30:00 原创

张九龙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微信扫码扫码下载客户端

7月下旬,滕州市博物馆9号展厅,越王州句剑展柜。冷光源从斜上方打下来,照亮剑身青绿色的致密锈层,也让剑格处嵌着的绿松石泛出温润光感。

这是越王州句剑出土以来,首次正式面向公众展出。作为“一眼万年——滕州考古新发现成果特展”的明星展品,它和另外280多件/套来自15处遗址的文物一起,串联起近万年的文化发展脉络。

没人能不好奇:一把铸造于江南越国的王者佩剑,怎么会埋进千里之外的鲁南地下?当考古队员的毛刷扫去剑身上的淤土,那些被史书一笔带过的往事,也跟着这道凛冽寒光一起醒了过来。

越王州句剑

越王州句剑现身鲁南大墓

时间倒回2017年深秋,枣庄滕州市官桥镇大韩村东的麦田里,考古探方一字排开。M40号墓内,毛刷扫过浮土,青铜的色泽一点点从黄土里露出来。先是一道平直锋利的刃线,再是隆起的规整剑脊,最后是一圈圈细密如发丝的同心圆纹。泥土裹着斑驳铜锈,却掩不住剑身挺拔的线条,那种凌厉的气场,隔着两千多年的时光扑面而来。

这柄青铜剑通长46.3厘米,剑格宽5.5厘米,脊厚仅1.7厘米,形制完整,刃口锋利。更让所有人心跳加速的是,剑颈处刻有八个鸟篆铭文:“越王越王,州句州句。”

滕州市博物馆展陈部工作人员李绘锦介绍,这八个字锁定了剑的归属。它的主人越王州句,又称朱句,是越王勾践的曾孙,更是战国早期越国鼎盛时期的一代雄主。这柄剑是山东境内唯一经科学考古发掘出土的越王剑。

在春秋战国的贵族世界里,吴越剑是公认的奢侈品和“硬通货”。

彼时江南水乡尚未开发,山林密布、水网纵横,吴越无法像中原诸侯那样驾战车、持长戟驰骋平原。以步兵为主的军队,催生了对短剑的极致需求,也云集了干将、莫邪、欧冶子等铸剑师,让吴越之地成了名剑的摇篮。

当时,佩剑之风已席卷列国。巴蜀人把白虎图腾刻在剑身,滇人将猎人头圆雕饰于剑柄,中原贵族发展出玉饰华美的玉具剑,东北山林里诞生了形制独特的曲刃短剑。而最负盛名的,始终是吴越剑。

不过,滕州这柄越王州句剑诞生没多久,铁剑就逐渐普及。经反复锻打、渗碳而成的“百炼钢剑”,更长、更韧、更锋利,既能刺也能劈砍。此后,青铜剑退居礼器与收藏之列,而那些吴越名剑,则成了绝响。

河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张志鹏研究发现,迄今为止,全国已出土二十余柄越王剑,涵盖勾践及其子孙多代君王,其中又以州句剑出土数量最多。

这恰与州句的生平相印证。他在位37年,是越国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之一。他继承勾践霸业,北上扩张,先后灭滕、灭郯,战楚、削莒,武功显赫。多把佩剑的出土,正是这位君王尚武之风与越国鼎盛国力的实物注脚。

参观者在观看滕州市大韩墓地出土的春秋晚期青铜罍。(通讯员 宋海存 摄)

一件青铜盘“道出”墓主人身份

越王州句剑的重见天日,始于一场与盗墓者的“赛跑”。

2017年初春,滕州大韩村的村民在自家麦田里发现了异常。田埂旁多了几堆新翻的黄土,土堆中间是漆黑的盗洞,直径足有半米,深不见底,洞口散落着几片破碎的陶片。

接下来,警方追缴回的百余件文物中,有多件带铭文的东周青铜器,级别极高。鉴于案情重大,公安部发布A级通缉令,追捕涉案盗墓团伙。与此同时,一场抢救性发掘紧急启动: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滕州市文物局组建考古队,进驻大韩村。

此后三年间,考古队在约7000平方米的范围内,陆续清理出198座东周墓葬,地层叠压清晰:上层是150座战国晚期的小型平民墓,排列密集,随葬品多为日用陶器;下层叠压着48座春秋晚期至战国晚期的中型贵族墓,规格不一,礼器、兵器、玉器俱全。墓地东侧还发现了两座战国车马坑,7辆完整的马车埋在土里。

墓葬一个接一个被揭露,考古队员把墓的位置逐一标在图纸上,大家皆是一愣。所有墓葬以核心区域为原点,呈扇形或环形向外散开,像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又像围绕中心次第盛开的花朵。

参与发掘的山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战国秦汉研究室副主任王龙直言,这种“向心式”的墓地布局,在山东东周考古中是首次发现,在全国范围内也极为罕见。

那么,这个地下家族的主人是谁?

答案藏在一件青铜盘底。

M43号墓是一座规格颇高的中型墓,出土了鼎、簋、盘、匜等成套青铜礼器。当考古队员清理到墓底的青铜盘时,隐约感觉盘内底有凹凸的痕迹。除锈、清洗、拓印,随着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晕开,27字金文显现出来:“唯正月初吉,辰哉庚午,郳大司马彊择其吉金,为其盥盘。故寿其身,眉寿无疆,配饮无期。子子孙孙,永保用之。”

这件文物也现身本次特展,成为推进整个展览叙事的关键“推手”。

郳国就是小邾国,史书中的相关记载寥寥,官制、礼制记录更是一片空白。铭文中的“大司马”是一国最高军事统帅,位列卿大夫,“彊”则是他的名字。

在周代礼制中,盘与匜配套用于“沃盥之礼”,是贵族祭祀、宴饮时的礼器。加上同墓出土的另外三件带“郳大司马”铭文的青铜器,专家基本确认,大韩墓地的核心区域,是一处郳国贵族的家族墓地。

参观者在拍摄滕州市城郊后荆沟村出土的春秋时期青铜匜。(通讯员 宋海存 摄)

这片墓地的葬俗带着鲜明的东夷文化特征。墓主人一律头朝东,不少墓葬存在殉人现象,墓室底部设腰坑并殉狗,棺椁旁随葬大量牛、羊、猪、狗等动物生肉。墓葬流行设置大型器物箱,陶器以黑皮陶为主,且多为偶数组合。

王龙直言,这些特征与周边的滕国、薛国墓葬既有联系,又带着郳国自身的文化印记。

墓地内部的等级秩序十分清晰。多数中型墓主人属于士一级贵族,而中心位置的墓,规模远超其他,是典型的夫妇并穴合葬墓。专家推测,这很可能是某一代郳国国君与他的夫人。

“泗上十二诸侯”的生存之道

但最大的谜题,始终悬在那里:江南越国的王者之剑,为什么会出现在郳国贵族的墓里?

学界目前有两种主流推测。

一种是外交馈赠说。越王州句一心争霸中原,需要拉拢周边小国作为后方盟友。一柄铸有王名的青铜剑,既是顶级兵器,也是身份象征,是最贵重也最得体的“见面礼”。州句将自己的佩剑赠予郳国大司马,是示好,也是政治投资。

另一种是战利品说。泗水流域战乱频繁,郳国虽小,却常在大国之间周旋,有时会卷入混战并从中取利。或许是某次战役中越军失利,佩剑被郳国士兵缴获,献给了自己的统帅;又或许是越国攻灭他国时,佩剑几经辗转,最终流入郳国贵族手中。

没人能确切还原它抵达郳国的那个瞬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把剑从越国的铸剑工坊出炉,佩在州句腰间,顺着泗水航道北上,最终成为郳国重臣的珍藏,死后被带入墓中。它的漂流轨迹,就是一部微缩的战国初年地缘政治史。

放眼天下,春秋五霸、战国七雄此起彼伏,而泗水沿岸还散落着十几个小国,便是后世所称的“泗上十二诸侯”。宋、鲁、邾、薛、郳、滕、莒、郯……它们像一串珍珠,也像一块块待分的蛋糕,吸引着大国争相竞逐。

春秋晚期,吴王夫差为北进中原,开凿邗沟,沟通江淮与济水、沂水,大军可乘船直抵鲁南。从那以后,争霸的重心从中原腹地的郑、宋一带,转移到了滕、薛所在的泗上地区。

吴国灭亡后,越国接过北上的接力棒。勾践灭吴后,率军渡淮北上,与齐、晋诸侯会于徐州,周天子赐胙,正式承认其霸主地位。为经略北方,越国甚至将都城迁至琅琊,靠近泗水流域,越风北渐也就顺理成章。

大韩墓地发掘的同时,考古队员进行了专题复查与聚落研究,并将其与周邻的薛国故城及其贵族墓葬、东江小邾国墓地、滕国故城和庄里西滕国贵族墓地等进行比较研究。

“这些对以后该地区古国关系及考古学文化的综合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山东博物馆馆长刘延常认为。

观众参观青铜器。(记者 张九龙 摄)

就在2018年,距大韩墓地不远的邾国故城遗址,考古队员发现了两座甲字形大墓,对其中规模较小的一座进行了抢救性发掘。墓主是一名成年女性,墓中出土的原始瓷器、印纹硬陶和玉器,与江苏无锡邱承墩越国贵族墓的同类器物形制基本一致。专家推测,这位女子很可能是嫁至邾国的越国贵族,甚至是邾国国君夫人。

如果说这座大墓是浓郁越国风,那么大韩墓地更像是一座多元文化的“熔炉”。除了越国风格的印纹硬陶、原始瓷、越王剑,墓地中还出土了箍口鼎、无沿簠、浴缶、尊缶等大量楚式青铜器。同时,还有燕国风格的青铜戟、动物纹样提链壶、陶鸟柱盘。

在王龙看来,大韩墓地最大的价值,就是让现代人看到了两千多年前的泗水流域的文化交流。

而这正是泗上小国的生存之道。它们夹在大国之间,朝不保夕,却也凭着便利的交通位置,成了南北文化交流的枢纽。它们与大国联姻,与强国结盟,吸收周边文化,做南北贸易的中转站。它们是大国博弈的棋子,却也在夹缝里努力找到立足点。

玻璃内外,两两相望,这便是“一眼万年”的真义。黄土掩埋了政权更迭,却抹不掉文化交融的痕迹。那些被史书忽略的小国往事,那些在乱世里辗转求生的人与国,通过一件件出土文物,慢慢拼凑出完整的模样。

(大众新闻记者 张九龙) 

责任编辑:尹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