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陈忠实的烟与酒

在作家群里，在人群里，陈忠实都是一个容易辨识的角色。除了炸裂般的脸之外，还有夹着雪茄吞云吐雾的姿态，皆使陈忠实独一无二。也许男士会有纵横交错的皱纹，然而他不一定抽黑棍似的卷烟。脸若沟壑，手举雪茄，这样的男士唯秦地陈忠实。

追溯陈忠实吸烟的历史很难，他同乡中的同学和同事，几乎都不记得他吸烟的缘起。

算起来，自二十三岁起，陈忠实就吸烟了。

当年的羊群烟只有0.08元一包，即使如此，陈忠实也买不起。西蒋村有老汉种旱烟，他就拣了几片叶子，在太阳下晒干，揉碎，装在烟包里。一旦瞌睡来袭，思路凝滞，他便吸烟。陈忠实裁纸一片，条状，左手一边，右手一边，用食指和拇指展平，压凹，把烟末卷在纸条上，食指和拇指轻轻地一搓，再一搓，一支卷烟就成了。叼到嘴里，用火柴点燃，猛抽几口，脑子顿然清醒。陈忠实吸烟，根源在文学。

吸烟上瘾，这是陈忠实也无法控制的。初在家里吸烟，旋踵便在学校里和田间抽起来。以自己裁纸卷烟为主，有一度也用烟锅抽。陈复礼记得陈忠实的烟锅是黄铜的，烟杆是枸杞枝做的，烟嘴是和田玉的。陈忠实身上装着用褐色的棉布缝的烟包，见了乡党或朋友，会把烟包递过去，让他们抽自己的烟末。当然，他也会把烟锅伸进乡党或朋友的烟包里，装满烟末，划一根火柴点燃，品着抽起来。彼此交换烟末，是一种礼，也是亲近的体现。

陈忠实成为公社干部以后，有了固定的工资，遂买香烟抽。吸宝成烟、大雁塔烟、延安烟或金丝猴烟，是基层干部的风尚，可惜试了试，陈忠实就因为这些香烟没有劲，不抽了。然而继续裁纸卷烟抽，或用烟锅抽，怕也有违身份和环境。陈忠实遂买巴山雪茄抽，便宜，还显示了一种风度。

陈忠实写他那部垫棺作枕的长篇小说，就靠玄色的雪茄熏。乡党黎友昌问他吸烟的状况，他说：“咱没钱，抽这烂怂烟劲大。”

1990年春天，陈忠实有事至汉中，汉中市群众艺术馆的王蓬注意到朋友递香烟给他，他从来不接，便问：“你戒烟了？”在王蓬的印象里，陈忠实是吸烟的。陈忠实笑了，从口袋里取出玄色的雪茄说：“更恶劣了！”遂点燃一支，大口抽起来。

王蓬由农民晋级为汉中市群众艺术馆干部，这一步十分艰巨，陈忠实曾经援之以手。王蓬身材魁梧，心细如发，且是重情之士。他算了一下，陈忠实工资每月158元，不过连自己在内，一家六口，经济显然是紧张的。巴山雪茄就在汉中生产，他找到烟草单位的朋友吴元贵，希望能以出厂价买一些雪茄给陈忠实。吴元贵很热情，也有办法，竟向领导提出，赠陈忠实一件。领导重视吴元贵的建议，也敬仰作家的劳动，批示同意。俄顷，吴元贵便从汉中至西安，在陕西省作家协会见到陈忠实，送上了一件雪茄。一件雪茄五十条，每条一百支，共计五千支。写完垫棺作枕的长篇小说，雪茄仍有剩余，陈忠实当会继续享用。

最早吸烟的应该是墨西哥人，之后，美洲多种烟草。1492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也发现印第安人抽卷烟，此乃原始的雪茄。哥伦布带回烟草籽粒，欧洲人才知道了雪茄之味道，且使抽雪茄成为一种潮流。由于烟草赚钱甚易，欧洲人遂在其殖民地大种烟草。

大约到了1611年，福建人也开始抽卷烟，它显然属于中国最早的雪茄。大约1895年，四川有了雪茄作坊，它标志着中国人也起步生产这种商品了。

泰戈尔抽雪茄，徐志摩陪泰戈尔参加活动，也便抽雪茄了。雪茄之名还是徐志摩呼出来的，不过若没有泰戈尔的督促，他也不会想到给泰戈尔和自己都抽的这种烟草起名为雪茄。这是1924年秋天，徐志摩和张幼仪离婚了，刚从欧洲返上海。

不过徐志摩也难以预料，嗜抽雪茄，且成为其标志的，竟是秦地陈忠实。

陈忠实好饮西凤酒，陕西文学界尽知，可惜我只见过一次。

1995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携妻子李欣源看望他，正逢他独饮西凤酒。书桌上只放一瓶酒，一个杯子。没有任何菜，甚至连一颗花生米也没有。看起来陈忠实有一些沉闷，然而也不算借酒浇愁。

垫棺作枕的长篇小说固然很火，批评家也多有褒奖，不过是否可以获得茅盾文学奖，也未可知。心情不畅快，这是背景，然而这也不是我所能劝慰的，遂只管欣赏他饮酒，间隙，聊一聊别的事。

西凤酒瓶子绿色，其颈细长。杯子显然是平常喝茶的，洗了洗，便用以饮酒。他抿一口，略有回味，便再抿一口。杯子里的酒饮完了，遂捉住西凤酒瓶子的颈，自斟一杯，接着饮。

写垫棺作枕的长篇小说那几年，陈忠实每晚必饮西凤酒，是靠其催眠。一般都独饮，偶尔会喊侄子陈益说：“你给咱买两个凉菜，咱俩喝酒。”陈益便骑摩托车，跑逾二十里路，往纺织城去买腊牛肉、泡菜和莲菜，回到陈忠实的老屋。在桌子上摆了凉菜，取出西凤酒，陈益便陪二爸饮起来。当是时也，陈忠实更显孤独和寂寞。几年下来，陈忠实所存储的西凤酒，一口一口都饮完了。在墙角，先有一个空瓶子，再有两个和三个空瓶子，慢慢多起来，便砌垒成堆。夕阳之中，一堆绿色的且能反照的西凤酒瓶子，仿佛战争之后的创伤和废墟。

陈忠实特别烦恼的时候，或特别高兴的时候，会至渭南，晤朋友李康美一谝。作家李康美，是陈忠实的著名朋友。大约是1994年，陈忠实见了李康美，且有逾十位作家陪陈忠实共进晚餐，上的当然是西凤酒。饭讫，陈忠实对李康美说：“你带一瓶西凤酒，回到房间，咱一边下象棋，一边喝。”

回到房间，陈忠实平分一瓶西凤酒，慢慢倒进两个杯子，说：“康美，看一下，一样多噢。”李康美说：“这还存在啥问题么！”在桌子上摆开象棋，便厮杀起来，规矩是，谁输了，谁饮酒。几局下来，属于李康美的酒没有了。陈忠实笑着说：“你输了吧！”李康美说：“输了！你几十年的经验，也没有几个人能赢得你呀！”陈忠实笑着问：“你认输了？”李康美说：“认输，这是明摆的事么！”陈忠实笑着说：“输了就要受罚！我这里还剩半杯酒，你喝一半，算是罚你。”便把一半倒进李康美的杯子，彼此举起杯子一碰，饮尽。酒是粮食精，如此，罚李康美饮酒，也算一种犒劳。

陈忠实到底有多么迷恋西凤酒，作家徐岳感受至深。有一年，几十位作家在湖南湘西参加活动，先漂流，再考察酒鬼酒厂，接着会食。共饮酒鬼酒，各路诸侯无不兴奋。徐岳看着陈忠实，见他只顾饮酒，仿佛沉浸了一样。

散席以后，陈忠实说：“咱在街上转一转。”徐岳便陪其在吉首市的路上悠闲踱步。凡遇商店，陈忠实就拐进去问：“这里有西凤酒吧？”徐岳诧异，问：“你没有喝够酒鬼酒吗？咋还要喝西凤酒呢！怪了！”陈忠实驻足说：“这有啥怪的！你是岐山人，不管今天吃了多少山珍海味，只要没吃岐山臊子面，就喊今天没吃饭。是不是这样？”徐岳哈哈大笑，便继续陪陈忠实寻找西凤酒。

西凤酒厂在陕西宝鸡柳林镇，遂也称柳林酒，又呼为秦酒。其起于商周，盛于唐宋。西凤酒属于烈性酒，无色而透明，细密而清澈，入口甘洌，在胃醇厚。

陈忠实经常说：“抽雪茄，喝西凤酒，听秦腔，意味着幸福。”

不过，抽烟有害健康。陈勉力有一次在电话里对我说：“也许我爸的病就是抽雪茄导致的。”

朋友卢新智热衷于西凤酒，且一再鼓吹饮酒是长寿之道。他和陈忠实饮起西凤酒总是痛快淋漓，万事忘乎。陈忠实逝世，他至陕西省作家协会所设灵堂吊唁，便带了一瓶西凤酒献上，说：“陈老师，西凤酒，绿色瓶子的，放开喝！”言毕，泪流满面。（ 朱 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