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目光放低,才能看见众生——读孟宪杰《贵叔的记忆》
大众新闻 2026-07-31 12:09:35
我与孟宪杰先生相交,转眼已三十多年。
他比我小一岁。若论学历,不过中学;若论深造,他曾被保送去清华,但他放弃了,宁愿留在农村第一线。他是把社会当作课堂,把乡村当作课本,把身边一个个普通人的命运,当作必须读懂的文章。
他从生产队长干起。我认识他时,他已是章丘市长。后来又任章丘市委书记、济南市政协副主席兼市委统战部部长。一路走来,官越做越大,事情越来越多,他读书、写作、练字的习惯却没有丢。
尤其使我印象深刻的是,每到周末,他必回老家。
有些人回乡,是为了应酬;有些人回乡,是为了显示衣锦还乡;他回乡,却是为了躲开应酬。关起门来,读书,写字,作文。外面的人情往来,能推则推;官场上的迎送宴请,能避则避。在我认识的官员中,这样的人不多。
当官需要入世,读书需要出世。一个人白天置身庞杂事务,夜晚还能退回书斋,守住一方安静,已经不易;更不易的是,他没有把读书写字当作点缀身份的雅好,而是一直认真地做,几十年不辍。
有一年,他问我:
“我应该朝哪个方向写?”
我说,你当过生产队长,又长期担任地方领导,对农村、农民和基层生活,既有切身经验,也有观察位置。一个官员写文章,最难得的,不是歌颂自己做过多少事,而是把目光放低,关心普通百姓,尤其是农村老百姓的处境与疾苦。
这话说来简单,其实很大胆,也很冒险。
因为真正把笔伸向基层,就不能只写莺歌燕舞;真正面对农民,就绕不过饥饿、贫困、土地、政策、尊严、公平,绕不过历史留在人心上的伤痕。有些事情容易歌颂,不容易反思;有些成绩可以写进报告,有些眼泪却未必适合写进材料。
更何况,一个做过多年领导干部的人,把笔锋转向乡村深处,写那些在时代车轮下沉默生活的人,有时等于把自己熟悉的那套话语暂时放下,重新站到老百姓一边。
我没有想到,孟宪杰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一写就是多年。
如今,他的第二本散文集《贵叔的记忆》出版。我正在外地奔波,白天赶路,晚上便在灯下读他的书。旅馆窗外,是一座座陌生的城市;书页里面,却是一间间鲁中老屋、一块块庄稼地、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面孔。
读着读着,我忽然觉得,我当年给他的那点建议,已不再属于我。它被他带回故乡,埋进泥土,生根,发芽,终于长成了今天这本书。

书名叫《贵叔的记忆》。
然而,书中写的并不只是贵叔一个人的记忆。
那是贵叔爹的记忆,是壮婶的记忆,是王鳏云子的记忆,是无数生于乡土、困于乡土,又靠乡土活下去的中国农民的记忆;往大处说,也是几十年来中国农村在时代变迁中的一段缩影。
《贵叔的记忆》开篇,贵叔已经去世。作者站在三亚陵水的芒果园里,接到故乡村支书的电话。暮色四合,树枝被果实压弯,他想到农民经年累月“绣花一样地服侍这片土地”。于是,一个人的死亡,把他带回一片土地,也带回一代人的命运。
贵叔爹,是一个典型的山东农民。
他有力气,会种地,善使牛,也会吹笛子。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好地。为了买下那块黑黏土地,他省吃俭用,几乎卖掉口粮。买到地的那一天,他买来半斤烧酒,煎了一碗蚂蚱,高兴得手舞足蹈。
在今天的人看来,这愿望小得近乎可怜。
可是对一个农民而言,土地不是资产表上的数字,不是可以随意置换的资源,而是饭碗,是脸面,是一家老小的指望,是他与命运谈判时仅有的一点本钱。
后来,土地和犍牛归了集体。他不理解,也接受不了。他不再吹笛,渐渐沉默,最后竟枕着那块已经不属于自己的土地的界碑死去。作者没有回避这段历史,也没有用一句轻飘飘的结论将它抹平。他只是把一个农民对于土地的痴情、失落和绝望,一层层写出来。
这是需要勇气的。
历史的宏大叙述,往往只记录潮水奔流的方向;文学却应当俯下身去,看一看潮水经过之后,岸边留下了什么。
一块界碑,一个死人,一支从此不再响起的笛子——这些东西进不了统计表,却可能比许多数字更接近历史的体温。
贵叔的命运,同样跌宕。
幼年失怙,由壮婶收养;饥荒年月离乡闯关东;在矿山凭力气吃饭,又在矿车失控时冒险救下工友;后来被壮婶以病危为名诓回故乡,只因为生产队缺一个能干、公道、有担当的队长。
贵叔于是回来了。
他不是衣锦还乡,而是回来继续与土地打交道。他懂农活,懂牲畜,也懂人情。他给无钱治病的社员垫付医药费;即使有人曾经辱骂、得罪过他,病倒之后,他照样按队里的规矩送钱救急。他琢磨怎样兼顾公平与效率,怎样既不让干活的人寒心,也不让贫弱者无路可走。
贵叔没有读过多少书,更说不出多少大道理。
可是,一个真正好的基层干部,许多时候不是靠口号做事,而是靠心里那杆秤。谁家揭不开锅,谁生病拿不出钱,谁干得多,谁受了委屈,他心里有数。
贵叔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他只是在一个小小的生产队里,努力让人有饭吃,有病能治,多劳者不吃亏,贫弱者不至于绝望。
这便是民生。
也是政治最初、最朴素的含义。
我在书中还读到壮婶。这个农村妇女能扛一百二十斤重的粮食口袋,能上脚手架,能推车挑担。自己已有两个孩子,却把失去父母的贵叔抱进家门,并定下规矩:凡有好东西,先有贵叔的,然后才轮到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女人,历史不会为她立传。
然而,正是无数壮婶,用一双粗糙的手,托住了中国乡村最艰难的年月。她们没有宏大话语,不懂高深理论,却懂得受人托付,便要以命相守;自己可以挨饿,不能让孩子断了活路。
孟宪杰写这些人,不是站在远处猎奇。
他本来就是从泥土里走出来的。
他知道地瓜干在饥荒年月意味着什么,知道一头牛对于农家的分量,知道麦收时“头镰”意味着一个庄稼人的荣誉,也知道农民为什么会为了几片菜叶、几斤粮食、几块钱医药费,伤心、争执,甚至拼命。
因此,他的“目光向下”,不是姿态,而是回望;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一个离开土地的人,对自己来路的确认。
这一点,在《故乡四则》中表现得尤其明显。
他写老屋、石磨、木椅、古槐,也写在城市化中不断退缩的耕地。他明白,农业在某些人的统计中效益不高,土地一经开发便可能成倍增值;可是他更明白,城市所有的繁华,最终都离不开土地和农民的供养。于是,他近乎激愤地写道:不能再得罪皇天后土,不能为了眼前私利,继续在大地母亲的肌体上刻下疮疤。
这不是一般的怀乡。
一般的怀乡,多半写炊烟、月亮、老树和童年;孟宪杰的怀乡,却总要追问:土地怎么样了?农民怎么样了?村庄为什么消失?我们从乡村取得了这么多,又偿还了什么?
怀乡一旦有了追问,便不只是乡愁,而有了思想。
我也注意到,孟宪杰的文章并不局限于乡村人物。
他写王鼎钧,敬佩一位老作家对历史的平静、公正与诚实;写篆刻家贾鹏,着重写他遭受误解之后仍能守住人格,并认定“人品永远高于艺品”;写我的一次临清演讲,则抓住知识分子的责任感与“悲天悯人”四个字。
人物不同,文章的精神却是一致的。
他看重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有多大的名头,而是这个人有没有良知,有没有担当,能不能在顺境中不轻浮,在逆境中不卑下,在利益面前守住自己的灵魂。
这或许也解释了,他为什么能从生产队长一直走到市长、市委书记,又从行政岗位退回书桌之后,仍然愿意写贵叔、壮婶、云子这些人。
因为在他心里,人的高低,不由职位决定。
一个清白自守的艺术家,可以高贵;一个在饥荒中收养孤儿的农村妇女,也可以高贵;一个为社员垫付医药费的生产队长,同样可以高贵。
反过来说,身居高位而不知民间疾苦,满腹经纶却没有悲悯,写出再漂亮的文章,也不过是一层浮华。
当然,孟宪杰不是学院派作家。
他的文字有时显得粗粝,议论有时过于直露,结构也偶有枝蔓。可是,泥土本来就不光滑。庄稼人说话,也不会句句修饰得珠圆玉润。若把他的文章打磨得过于精致,反而可能磨掉其中最可贵的东西——生活的毛边、乡土的气味,以及一个人的真性情。
文章首先要有文采,但比文采更重要的,是有心。
心里装着谁,笔下才会出现谁。
许多写作者,眼睛总往上看:看名人,看权势,看热闹,看聚光灯照耀的地方。久而久之,文章里冠盖云集,却没有一个真正活着的普通人。
孟宪杰不同。
他做过官,却愿意把目光放低;进过城,却一直回望乡村;见过大场面,却仍记得老屋里的石磨、灶台边的壮婶、地头上的贵叔,以及那些在灾荒中吃野菜、剥树皮,却依然努力活下去的人。
三十多年前,我曾对他说:向下写。
今天读完《贵叔的记忆》,我才发现,他不但听懂了,而且比我当初所期望的走得更远。
他把目光放低,不是为了俯视众生,而是为了贴近大地。
他写贵叔,也是在写自己;写故乡,也是在为一代农民作证;写那些已经离世的人,则是怕他们连同自己的苦难、善良和尊严,一起从世间消失。
一部散文集能留下什么?
未必是多么惊人的技巧,也未必是多么响亮的观点。它若能替沉默的人说几句话,替消失的村庄保存几幅面影,替后来者留下一个时代真实的疼痛与温暖,便已经有了自己的价值。
孟宪杰做到了。
我曾经把“目光向下”四个字送给他。如今,他用《贵叔的记忆》把这四个字送还给我,也送给所有写作者:
目光放得低一些,才能看见土地。
离土地近一些,才能看见百姓。
而看见众生,文章才会有分量;心中有众生,写作者才真正配得上手中的那支笔。
(卞毓方)
责任编辑:蔡可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