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苑论剑|电影《八仙!》:凡人修仙传
观文 | 2026-07-31 14:30:16
最新上映的动画电影《八仙!》,以全新视角重焕经典光彩,为八仙传说注入鲜活的人间气息:吕洞宾是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剑客,铁拐李是谋生艰难的手艺人,何仙姑、韩湘子、张果老等人,也都是深陷生活琐碎、满身烟火气的普通人。这群看似与神通无缘的凡人,因机缘凑到一处,假扮神仙开起道观,却在嬉笑怒骂中,逐渐肩负起行侠仗义、守护苍生的使命。影片对经典IP进行创新探索,让仙话回归大地,为中国动画开辟更广阔的天地。


要情绪体验,更需文化深度
文|张润泽
观看影片《八仙!》有着强烈的情绪体验。这一创作偏向一方面营造了密集的观影快感,能够持续调动观众的情绪;另一方面,也导致影片在叙事完整性、文化表达以及内在价值传递等层面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损耗。
传统神话中八仙过海的故事颇具古典气质,电影《八仙!》将故事的主要发生地蓬莱打造成一座复刻了现代社会运行逻辑的“仙岛”。在这里,神仙也有积分排行榜,工作办事也需要走流程,甚至设立了神仙管理局这样的机构;仙民出行有云雾高速立交桥,交流靠贝壳电话千里传音;人物的语言也很时髦,“分红协议”等现代用语层出不穷。这种借助古今文化反差制造的幽默感与新鲜感,大幅降低了观影的理解成本。

影片开篇便以2D动画风格引入,后转变为独具美学质感的三维风格,甚至穿插了平面像素感的街机游戏画面,不仅展现出“巨鳖背负蓬莱”的仙境奇观,传统壁画中“鲤鱼拉辇车”的场面得以在云雾铺就的“高速公路”上复现。影片的打斗场面同样酷炫,八仙各执法器共抗杨戬,齐天大圣亦从《西游记》中“串场”来助阵,一时间法器轮转、神光交错,满屏流光溢彩,让人目不暇接。

整个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新人物与新事件层出不穷。影片开篇即以吕洞宾与钟离权二人争夺琉璃灯的“盗匪游戏”切入,将仙境飙车与武侠打斗相结合,营造出强烈的戏剧冲突。之后,二人为租下道观意外撞上曹国舅、张果老、韩湘子等人,被迫开启“新计划”;又接连偶遇蓝采和、铁拐李与何仙姑,使得寻宝之路变数不断。随着“小队”的逐步集结,影片又切换为一行人携手护宝、拯救苍生的成长故事。其间穿插着奇幻、冒险、喜剧、惊悚、悬疑等多种元素,可谓集各类型影像之所长,满足了不同受众的审美趣味。贯穿始末的“无心昌”身份之谜,更是持续牵引着观众的情绪,增添不少悬念。

《八仙!》对这种快感机制的过度依赖,让影片落入了“重形式、轻内核”的创作迷局。一方面,高密度的感官刺激与频繁的慢动作特写,虽然能瞬间调动情绪,却也掩盖了人物塑造上的匮乏。除了吕洞宾与钟离权拥有相对完整的成长线外,其余“六仙”普遍呈现出功能化的倾向——曹国舅、张果老负责制造笑点,蓝采和负责卖萌等。缺乏必要的背景铺垫与内心探索,使得这些经典角色的形象略显单薄,沦为单纯推动剧情发展的符号。另一方面,过度的解构在无形中削弱了传统神话的精神底蕴。传统八仙故事中“济世救人、修身悟道”的文化内核被简化为以吕洞宾、钟离权为主导的八仙“组团对抗反派”的超级英雄叙事。主角团的目标在盗宝、寻宝、护宝之间游移,没有建立起明确且稳定的主线,致使整部影片在主题表达上略显松散。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见个人,也见众生
文|唐歌
《八仙!》深层次上呈现的并非只是“成仙”的过程,而是对自我价值和自我主体性的肯定,并在此基础上探索个体叙事与宏大叙事的融合路径。
影片对传统神话进行了“祛魅”式改写,将“八仙”从神话符号中解构为一个个具体的、有缺陷的人物。吕洞宾看似为寻回玉虚琉璃灯的个人使命而来,何仙姑为行侠仗义的自我期许而动,其余人则觊觎藏宝阁中一辈子挥霍不尽的财富。这种基于各自私欲而暂时结盟的团体天生带有脆弱性,一旦共同目标失效或将面临分崩离析的局面。而恰恰是这种脆弱性,为后续八仙从“草台班子”转向“情感共同体”提供了叙事张力,同时构成了影片“见个人”的叙事起点。

影片并未止步于呈现个体需求,而是展现了从“见个人”到“见众生”的升级。这种转化关键在于影片中发生的两次情感嬗变:一是他们为掩护盗宝而假装帮助百姓,却在“有求必应”的神仙法则下意外尝到了助人的快乐和自我价值的提升;二是八仙发现宝藏实为“阴财”后,利益的纽带断裂,逃亡途中看到曾帮助过的百姓逐一消失,此前积累的点滴善意即刻转化为拯救苍生的驱动力,推动他们的行动逻辑从“为自己的欲望”转向“为他人的生命”。这种从“为己”到“为人”的行动转向,使得八仙完成了群像人格的成长。
片中,钟离权少年时偷瓶降雨的善举多年后经由吕洞宾的救赎与传承,曾经的善意获得穿越时间的回响,闪烁出历久弥新的光辉。影片正是通过这种救赎与传承,去寻找自我与世界对话的可能性。在每一个“见个人”的注视中,都包含着向“众生”敞开的可能;在“见众生”的行动中,也从未遗忘“个人”选择的重量。八仙的故事,终归是每一个普通人寻找自身位置的心灵寓言——在自我与世界之间,在有限与无限之间,那份既珍视个体又心怀他人的温热,或许正是穿越迷雾的光。
(作者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

“八仙”变“两仙”:失衡的群像神话
文|王舒琦
电影《八仙!》选择了具有天然群像优势的“八仙”作为创作基础,却没有充分释放这一题材的独特魅力,而是将叙事重心集中于钟离权和吕洞宾这“两仙”之间的关系发展,使原本属于八个人的神话故事,逐渐转变为围绕两位核心人物展开的成长叙事。
事实上,双主角的镜像叙事在近年的国产神话动画电影中并不罕见,如《哪吒》中的哪吒与敖丙、《新神榜:杨戬》中的杨戬与沉香。这一类型的人物设定往往能够通过镜像对照来推动主角完成身份确认与自我成长。这种叙事模式的优势在于,它能够集中人物矛盾,强化情感张力。《八仙!》同样采用了类似结构。在影片中,钟离权和吕洞宾的人物关系几经辗转,从携手寻藏宝阁到直面昔日背叛,再从冰释前嫌到相互救赎。这条线索相对完整且具有戏剧张力,构成了影片最主要的情感推动力。但这套人物设定程式之所以失效,是因为它将适用于个体英雄成长故事的叙事模式,套用到了一个天然的群像叙事中。“八仙”的魅力并不来源于某一个英雄的成长,而在于不同身份、不同经历、不同性格的人物共同组成一个多元群体。吕洞宾的侠义与理想、铁拐李的苦难与慈悲、韩湘子的自由与艺术气质、蓝采和的民间智慧、何仙姑的女性视角……这些差异共同构成了八仙文化符号的丰富性。

《八仙!》对于其他角色的处理,也进一步体现出人物塑造的简化倾向。为了凸显钟离权和吕洞宾的故事发展,《八仙!》将铁拐李与蓝采和、韩湘子与张果老分别设置为“老少组合”的搭档。这种角色组合固然能够在有限篇幅内快速建立人物关系,提高故事推进效率,然而,当多个具有独立文化内涵的神话人物被进一步绑定时,角色本身的丰富性也随之被压缩。另一个简化方式则是将蓝采和设计为无法说话的婴儿形象,使其“寄生”于铁拐李,只能在与杨戬的战斗过程中发挥作用,削弱了角色本身的文化辨识度。类似地,作为八仙中唯一的女性形象,何仙姑是“八仙小队”的后来成员,其成长背景和人物动机没有得到充分书写。这些处理方法逐步降低了功能人物的叙事成本,使观众聚焦于钟离权和吕洞宾之间的纠葛。因此,《八仙!》的问题并不仅仅是部分角色“戏份不足”,而是人物逐渐从具有完整生命轨迹的角色,转变为服务主线发展的功能性存在。当群像人物缺少自身的成长弧光时,观众也难以真正与他们建立情感连接。

传统神话之所以能够流传,并不仅仅依靠宏大的世界观和奇幻设定,更依靠其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简单复刻传统故事固然容易陷入重复,而完全舍弃人物原有精神内核,同样会削弱作品的文化根基。《八仙!》的得与失也提醒创作者,奇观之外,更需要让每一个角色真正“活起来”。
(作者为北师香港浸会大学传播学博士研究生)

责任编辑:曲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