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明朝首辅许彬的人生：风雨朝堂，进退君子

文|安顺德

泰山岩岩，汶水汤汤。许彬(1392—1467)，是从泰山脚下、汶水南畔宁阳县东庄村走出来的一名进士，他曾任礼部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官至内阁首辅。宦海茫茫，他不曾有于谦、张居正那般大刀阔斧、力挽狂澜的惊世伟业，却于乱世风雨之中兼具谋国担当与进退智慧。

公元1449年8月，大明朝堂乱成一团，一起“午门血案”正在上演，大臣们在代理皇上朱祈钰的眼皮子底下把锦衣卫指挥马顺当场打死，紧接着又有两名宦官也被打死。而这一切全因“土木之变”而起。

“土木之变”又称“土木堡之变”，因为当时的皇上朱祈镇受大太监王振怂恿而草率亲征蒙古，致使明军精锐尽失，连皇上也被瓦剌军在土木堡俘获。一时朝野震惊，身为监国的朱祈钰慌忙召集众臣筹划备战，而众臣则一致呼吁，先惩办祸首王振党羽。此时，作为王振死党的马顺居然呵斥众臣散去，这才激起众怒。幸好兵部侍郎于谦及时奏请当众宣布马顺等人有罪当死，涉事官员无罪。

另一边，瓦剌部首领也先最初的算盘是想把朱祁镇当成人质，要挟大明朝廷送钱送宝，并扬言攻占北京。对此，大明朝堂上，以徐珵为代表的个别大臣力主将首都迁至南京；而以于谦为代表的主战派则痛斥徐珵，力主坚守北京，他们说服了皇室决策人孙太后，将英宗之弟朱祁钰立为皇帝，史称明景帝。景帝遥尊被俘的英宗为太上皇，并任用于谦打赢了北京保卫战。也先一看手中的王牌人质成了“废物”，便又出一招，通知大明派人迎回朱祈镇，企图让大明朝堂产生内讧从而坐收渔利。

谁去？在这样的局势之下，见百官无人主动前往，58岁的许彬挺身而出：“主辱臣死，分也！”主动请缨前往漠北，将个人的生死置之度外。

许彬出生于洪武二十五年(1392)，23岁中进士后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庶吉士是进士迈向高级文官的重要台阶，是内阁辅臣的“储备干部”。但由于宦官专权，颇有才干的许彬当了三十多年的闲职，“土木之变”时才只是一个太常寺少卿的四品官。按说，这个级别是不能迎驾的，不过，鉴于许彬自告奋勇，又通晓蒙古语，景帝就派遣他和另外两位大臣一同前往宣府(今张家口市宣化区)奉迎太上皇。

这一年是景泰元年，即公元1450年。迎驾团队连夜赶路来到了宣府下辖的野狐岭，也先的马队已先于他们将朱祈镇送到了这里。史料记载，许彬“深入虏境虎狼口，凡三往返”，可见谈判并非易事。交涉之余，他还高效率地干了两件事：一是帮朱祈镇起草了《罪己诏》，二是代朱祈镇到土木堡去祭奠一年前在激战中阵亡的将士。

《罪己诏》后一切顺遂。景泰元年八月十五，朱祈镇还京，景帝拜迎于东安门，寒暄之后，在众大臣面前又做了一番互让皇位的“逊让”表演，然后将朱祈镇送至南宫，各安其位。

许彬因迎驾有功，晋升为太常寺卿，位列九卿，官至正三品。在此后的几年里，许彬安于职守并无变化。但谁能料想，景帝的遭遇却如同过山车，他不顾孙太后和众臣的反对强硬地废黜了合法太子——太上皇之子，册立其亲生儿子为太子。但人算不如天算，新太子不到一年病逝(一说是被仇恨他的太监暗下毒手)。景帝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权臣政客们见状蠢蠢欲动，宫廷政变还是没能避免。

太上皇在南宫一直处于幽禁状态，与皇上相安无事了两年后，最终还是在废立太子的重大事件中产生了猜疑和对立，直至被宵小权臣利用，发动了震惊朝野的“夺门之变”。在这场夺帝位、杀朝臣的劫难中，已位列九卿的朝廷重臣许彬也被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北京保卫战”后，立下了军功的右都督石亨，被加封为武清侯。之后，他贪权好利的诸多行为，一次次遭到于谦的抵制和景帝的打压，为此他心怀怨恨。看到景帝卧病不起，他收买了宫内同样怀恨景帝的大太监曹吉祥，又欲拉拢足智多谋的许彬。

1457年正月的一个夜晚，石亨蒙面敲开了许彬的府门。许彬当时的态度值得玩味。他在思考：夺门有无必要？有无胜算？如何表态？许彬内心很是纠结：如若参与，则违背自己的内心；如若反对，自己很可能成为第一个刀下之鬼，这虽然不足为惧，但他还有一层考虑：太上皇如能尽早复位，大臣们各就其位，各尽其职，堆积如山的政务便可迎刃而解。深思良久，许彬推说自己年事已高，无力共谋，建议石亨找徐有贞谋划。

石亨连夜找到徐有贞，两人一拍即合，与曹吉祥形成了“夺门三人帮”。进士出身的徐有贞，就是那个在“土木之变”之后主张首都南迁的徐珵，因被众臣耻笑、被景帝贬斥而嫉妒于谦、暗恨景帝。为了不再引起景帝的注意，他私下改名为徐有贞，并在治理黄河北泛的过程中颇有建树，也算没有辱没其进士身份。曹吉祥是个太监，也是个野心家，他渴望通过拥立皇帝而权倾朝野。这三人决定：迎回太上皇，取代明景帝！

景泰八年(1457)正月十六，军士的火把燃红了南宫的深夜。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率兵从南宫迎出太上皇将其推上皇位，在病床上呻吟的朱祈钰同时被废。

这就是震惊朝野的“夺门之变”。

天亮之后，群臣发现一夜之间变天了。新皇对拥立自己之部一一回报：封武清侯石亨为忠国公；徐有贞以原官兼翰林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加兵部尚书衔，正式成为内阁首辅；曹吉祥则出任了宦官系统中的最高职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相当于皇帝的“首席秘书”。

许彬也得到了升迁。他从太常寺卿升为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入内阁参与机务，与徐有贞等人成为内阁同僚。许彬的升迁与他没有明确反对“夺门”并举荐徐有贞有直接关系，但这与他在7年前深入虎穴迎回太上皇或许有着更为隐秘的关系。

不过，大忠大奸的真面目很快就透过频繁的人事变动显露出来。当年六月，担任首辅仅四个月的徐有贞，因与石亨、曹吉祥争权夺利被构陷，随即贬为广东参政。石亨仍不罢休，再次诬陷，徐有贞被流放云南，后郁郁而终。

接替徐有贞担任首辅的便是许彬。进入权力核心圈的许彬，早就对石亨等恃功自傲、冤杀于谦等朝臣以致朝局乌烟瘴气十分不满。据成化年间重臣刘珝为许彬所写的墓志铭记载：许彬为刷新吏治，上任才一个月就向英宗大胆谏言：一是削弱权臣。石亨等辈恃功骄恣，权倾内外，恐非安全之策，建议英宗效法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之举，使其交权回家养老。明英宗虽然对谏言十分认可，但碍于石亨当时势力过大，迟迟不敢实行。二是举荐贤臣。建议英宗像唐太宗那样重用谏臣，不拘一格擢拔青年才俊，如王竑、宋杰、陈泰、商辂等。

许彬的谏言很快传到了石亨耳中，针对许彬的诽谤和排挤接踵而至。1457年7月，许彬被贬为南京礼部左侍郎；赴任途中，又下诏被贬为陕西参政。许彬到任不久，便上书辞官，回家养老。

除去眼中钉后，石、曹二人从此卖官鬻爵，肆意妄为。明英宗深感不安，他按照许彬此前的举荐提拔重用了一批年轻人，悄悄地积蓄力量。1460年，英宗发力，下令逮捕石亨，石亨次年死于狱中。此后，曹吉祥也被押上了行刑台。

石、曹覆灭后，明英宗感念许彬当年因忠诚谏言而被贬实属冤屈，下诏给许彬官复原职。但许彬并不贪恋权位，以年迈为由坚辞不就。

许彬身处皇权变换的动荡之际，但他老成谋国、明哲守正。“夺门之变”前夜，他举荐徐有贞，并未料到石、曹二人日后的飞扬跋扈、残害忠良，而当他目睹了二人的倒行逆施和贪婪野心后，不顾个人安危谏言除奸。由此可见，许彬的为官处世之道与石、曹、徐三人不同，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中，他保住了自己这一叶扁舟。

如诗如画的洸河静静地从宁阳古城旁边流过，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经常在河畔垂钓。有时他又流连于山间田头，他爱山、爱水，爱与农家交友，爱与孩童嬉戏。他就是致仕归里的许彬。

1467年，许彬于宁阳县城东里许杏岗驾鹤西去，享年76岁。朝廷诰赠礼部尚书，谥号襄敏。宪宗皇帝派遣重臣董昱到墓前谕祭并宣读赞谕。

2025年，宁阳县在许彬出生地东庄镇建起了许彬文化园，展出了许彬的墓碑、石刻、诗作等史料，许彬后人许华北等有识之士整理出版了《许彬史料汇辑》。已失传的许彬著作《东鲁许先生文集》在海外发现后也很快出版，著名明史专家毛佩琦欣然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