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调查|五年会员订酒店反贵466元,实测拆解大数据“杀熟”隐秘马甲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客户端 杨璐   2026-07-31 17:09:53原创

同样的酒店、同样的房型时段,五年资深会员价比普通会员贵出466元;同款外卖套餐,高频用户比沉睡用户多付33%;同款美妆商品,因用户手机设备不同,定价截然不同。

2026年以来,两部针对性新规接连落地,明确划定大数据“杀熟”红线,严禁平台依托算法、用户画像实施差异化歧视定价。但记者为期半月的多场景对照实验与调查发现,明目张胆的直白“杀熟”虽大幅减少,算法歧视并未消失,而是迭代出隐蔽化、精细化、场景化的新套路。那双操控定价的“隐形之手”,依然游离在监管与消费者的视野之外。

会员价倒挂,忠诚反成“溢价标签”

“会员等级越高权益越好,没想到我多年的忠诚,换来的却是更贵的价格。”7月22日,飞猪平台五年会员用户晓威(化名)向记者反映了自己的遭遇。

晓威在预订某酒店3晚住宿时,页面显示总价3732.88元。他将链接发给一位普通会员等级的好友,对方查询同一时间段、同一房型的价格仅为3266.4元,价差达466.48元。疑惑于价格偏高,晓威陆续询问多名亲友,用各自账号查询该酒店同款房源,结果证实:会员等级越高的账号,预订价格反而普遍更高。

左图为普通会员查询页面价格,右图为五年会员查询页面价格。

晓威联系平台客服,对方仅表示“价格受优惠活动、账号权益、渠道投放、实时变动等多重因素影响,浮动属正常现象”,未给出补偿方案。针对此情况,记者线上咨询飞猪App客服,对方回应称“不存在杀熟”,价格差异系新人专享券、限时活动或房态变动导致。对于“会员等级越高价格越高是否违背会员权益承诺”的问题,飞猪方面称,会员权益主要包含升房、延迟退房、免费早餐等服务特权,酒店价格受房态、促销等实时影响,不同账号因优惠券、活动资格等差异,价格可能不同,并非等级越高价格越高。

图为记者线上咨询飞猪客服相关问题页面截图

事实上,这并非孤例。黑猫投诉平台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7月,涉及“杀熟”的相关投诉已超2.5万条,涵盖旅游、外卖、电商、直播等多个领域。

多组实测,隐蔽“一人一价”浮出水面

为验证差异化定价是否普遍存在,记者在同一时段、同一搜索条件下,使用不同属性账号、不同设备进行了多组对比实验。每项实验均重复三次以上,结果具有一致性。

第一组:外卖消费,高频用户价格更高。7月26日晚,记者在同一地址、同一餐厅、同一时段下单同一份套餐。月均下单30次的高频用户用完各种满减优惠后实付108元,近3个月未下单的“沉睡”用户用完满减优惠后实付80.96元。高频用户比“沉睡”用户贵27.04元,溢价近33.4%。客服解释称,这是因为“商家活动调价、不同账号享有的优惠(如红包、满减)不同”或“加购后页面缓存导致的价格显示延迟”。

图为同一地址、同一餐厅、同一时段下单同一份套餐,高频用户下单页面(右图),沉睡用户下单页面(左侧)。

第二组:直播电商,手机型号影响定价。7月23日晚,记者在某电商平台美妆直播间,用两台不同品牌手机在同直播间下单同一款睫毛打底膏。安卓手机实付27.93元,苹果手机实付39.9元,价差11.97元。八年电商运营从业者张贞(化名)向记者证实,“设备画像定价”是行业公开潜规则。平台后台会根据设备品牌、机型价位、使用年限判定用户消费能力,对苹果、高端机型用户定向缩减优惠券投放、降低优惠力度,以此收割高消费潜力用户利润空间。

左侧为安卓手机测试价格,右侧为苹果手机测试价格。

记者同步测试视频会员续费场景发现,新老用户价格基本持平,价差普遍控制在5元以内,老用户还可享受连续包月专属折扣。这也印证了杀熟具有选择性:在酒店、直播等信息不透明、用户比价难度大、消费决策紧急的场景,乱象高发;在价格公开透明、用户可随时比价的会员续费场景,差异化定价行为相对收敛。

图为新(左图)、老(右图)用户视频会员包月续费价格。

针对大数据“杀熟”乱象,2026年新规密集落地,为算法定价划定刚性红线。2月1日施行的《网络交易平台规则监督管理办法》明确,不得利用平台规则排除或者限制消费者权利、减轻或者免除自身责任、不合理加重消费者责任、实施大数据“杀熟”、提供会员服务时单方面随意变更平台规则损害会员权益等。4月10日起实施的《互联网平台价格行为规则》进一步细化约束,严禁平台经营者、平台内经营者消费者不知情的情况下,基于支付意愿、支付能力、消费偏好、消费习惯等信息,运用数据和算法、平台规则等手段,对同一商品或者服务在同等交易条件下设置不同的价格或者收费标准。

山东隆湶律师事务所主任李富民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实施条例》相关规定指出,外卖测试中,平台并非随机发放优惠,而是针对高频用户系统性地少发券、发小券,导致同等交易条件下高频用户支付更高价格;直播电商测试中,基于设备型号设置不同价格,且消费者完全不知情。这些行为已明显超出“纯随机红包”或“新客补贴”的合理范畴,属于典型的价格歧视。

毫秒级运算,全自动“完美价格歧视”

为何新规禁令之下,“杀熟”乱象依然屡禁不止?某公司资深工程师于振(化名)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揭秘,当前算法杀熟是一套全自动的“看人下菜碟”系统。当用户打开App,后台在毫秒级内完成四步操作——识别身份、评估价格承受力、定制价格、信息隔离。

“从你口袋里掏走最大利润,整个过程用户毫无感知,这在经济学上叫‘完美价格歧视’。”于振直言,AI可以精确算出心理价位,可能比用户本人更明白其消费画像。

图为看懂算法如何“精准”杀熟。

图为杀熟数据采集全貌:6大维度 × N种用途。

记者获取的内部技术资料显示,平台采集的用户数据涵盖六大维度、数十个细分指标,均通过用户注册时的授权协议“合法获取”,后台会根据数据为用户精准画像,贴出“价格标签”。于振举例说:“若用户使用的是苹果设备,且使用年限2年以上、月均消费较高,系统便会将其判定为‘价格不敏感’人群;反之,若使用的是千元机型,使用仅1年且首次下单,则会被标记为‘待转化’或‘价格敏感’人群。”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老用户被标记为‘忠诚度高、比价少’,因此分到的优惠券最少。这种算法逻辑下,忠诚换来的不是优待,而是溢价。”

图为工程师提供的真实场景:同一件商品,三种价格。

图为杀熟的技术实现手段。

相较于早期直接改价的粗暴“杀熟”模式,当前平台通过优惠券定向发放、商品池分流、动态实时调价等隐蔽手段,实现“一人一价”。例如,新用户获50元券、老用户无券;高消费用户看到高利润新款,普通用户看到基础款;深夜、赶时间、WiFi环境下单往往更贵。话术上可规避“杀熟”指控,以“活动差异、供需波动”作为抗辩理由。于振指出,最让人难以察觉的是信息隔离,“每个人的App界面看起来一模一样,你看不到别人的价格,也不知道换个手机登录会不会便宜一半。”

建立用户画像的可控透明度机制

“明明被多收了钱,但客服一句‘价格浮动正常’就把我打发了”“每次买同样的东西都比朋友买的价格高”……多位受访者表达了维权困境。某互联网公司法务负责人甚至坦言:“算法模型的中间层,连工程师自己都很难完全解释。”

明文禁令落地半年,算法“杀熟”仍暗流涌动。李富民分析,消费者维权面临首要障碍在于举证责任分配不对等。消费者无法获知由平台方掌握的后台参数与用户画像匹配规则,而平台方常以“时段波动、供需变化、新客优惠”等为由进行抗辩。

违法性认定标准模糊亦是痛点。“同等交易条件”在实务中难以界定,司法机关对于“合理差异化营销”和“歧视性算法定价”的区分缺乏统一技术尺度。司法与监管层面难以清晰区分合法新客补贴、动态供需调价与违规算法杀熟的边界,导致隐蔽化价差行为处于监管灰色地带。加之“杀熟”维权案件多为小额高频,消费者往往因成本考量而选择放弃。

李富民提醒消费者,遭遇疑似大数据“杀熟”时,需固定完整证据链:不同设备、不同账号在同一时点查询同一商品或服务价格,完整截取搜索页、详情页、结算页、订单号并保留系统时间;主动与平台方沟通并保留记录,要求其说明定价逻辑;通过全国12315平台、属地市场监管局等渠道投诉举报,情节严重、损失较大的,可依法起诉,主张消费欺诈三倍赔偿。

“我从来不反对算法,反对的是不透明的算法。如果平台能公开告知‘我们正在根据您的画像提供个性化价格’,并赋予用户‘一键重置画像’的权利,那么差异化定价就不再是‘杀熟’,而是一种可选择的服务。”作为技术从业者,于振呼吁,有关部门应尽快研究出台相关规范,要求平台对核心定价因子进行必要披露,并建立用户画像的可控透明度机制。全国政协委员周世虹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也建议,平台应推行“算法选择权”,建立独立算法审计制度,“让算法走出黑箱”。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记者 杨璐 实习生 耿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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