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录|百年大集,去了又来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2026-07-31 19:53:59

立牌高高耸立,俯瞰着半空中疾驰的车流。
凌晨四点,李铁将一桶十多斤的牛蹄筋、牛板筋搬上车,接着又从二十公里外把车开进鲁中花卉市场。十年前,他同样将几桶用独门秘方卤制的熟食锅支在曾经的马尚大集,锅盖一掀,香飘十里。
得知马尚大集重开消息的第二天,李铁就报了名,开集前,所有摊位按照抓阄来定,他幸运地抓到了最靠入口的“黄金位置”。
“一响开市大吉,二响财源广进,三响万事亨通”,锣鼓队到场是张兑村办大事的信号。
不到7点,人群便从四面八方涌来,近400个摊位,从入口一直铺到市场深处,3200多米。卖花的、卖菜的、卖布的、卖锅碗瓢盆的……和十年前一样,一场大集赶完往往要花上一个上午。
十年间,曾有无数个传统集市在淄博不断加快的城市化进程中停下脚步。百年马尚大集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在2026年的这个7月,停摆十年的马尚大集又回来了。
回来了
逢五,逢十。
这两个数字,在淄博西部的乡村里流转了几百年。每月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日历翻到这些日子,方圆几十里的商贩、村民就从各自的方向聚拢过来,摆摊的摆摊,赶集的赶集,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共同的时间刻度。
2026年7月28日,农历六月十五,停办十年的马尚大集重新开张。

凌晨六点,张兑村往西300米的花卉市场中,16米高的“马尚大集”立牌拔地而起,率先接住了盛暑的阳光,摊主们按照既定的位置,从入口处缓缓向市场深处蠕动,一路延伸3200多米。摆瓜、码菜、炸油条……摆好摊的商户们一边吃着村里发放的免费雪糕,一边用毛巾抹掉脸上细密的汗珠,眼睛时不时望向入口。
大集中段,79岁的张循法声如洪钟坐在马扎堆里叫卖,面前是他用20多年手艺做出的“马扎子”。
刚刚坐定,便有人围上来问价、砍价,张循法使劲拍拍马扎,“几代人都坐不烂,我在马尚大集卖了很多年。”这句话更像是一种口碑的证明,在马尚大集卖得越久,东西越受欢迎。
马尚大集的记忆,散落在地方志与老辈人的口述里。
在张循法摊位前选购马扎的54岁孙姓村民说,他小时候曾跟在父亲身后赶过无数回马尚大集,牛、马拴成一排,卖主蹲在空地上等着买主查验牲口的牙口;粮市在中间,小米、棒子、豆子飘散的谷物香气;还有一片叫“破烂市”的旧货场——旧家具、旧农具、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走一上午,正午的日头把沙土路晒得发烫。
直到2016年,因道路改造与旧城更新等原因,马尚大集由此停办。
事实上,在马尚大集停办前的数年,潘庄大集、闫桥大集已经先后退出了人们的生活,还有一些小集也陆续关闭,这些曾经书写了淄博中心城区商贸经济史的大集,接连消失在城市扩张的版图上。
那些年的淄博,和所有处在快车道上的城市一样,在高速发展中不断生长出新的血肉:潘庄大集的原址后来建了学校;马尚大集的原址建了便民市场……

彼时的视角看来,大集的消失,是“社会进步、城市发展的必然”,是建设大计之下无法避免的取舍。
张循法摩挲着手中的木条,像在抚摸一个老友的脊背。他在马尚大集赶了8年,2016年马尚大集散了,他没停,在淄博周边的小集逢五逢十轮着赶,一个集散了就转去下一个。
“手艺人嘛,到哪儿赶集不是赶。”只是回忆起来,他后来遇到的集,再没有马尚大集那个阵仗。“那时候人多地又大,逛都逛不完。”张循法觉得,或许就像自己岁数大了一样,时代必须要向前看。
大集热闹过,也冷清过,如今又开了,张循法也说不清其中有多少是必然有多少是偶然。但他知道,马尚大集回来了,作为马尚人他得回来。
入口处的人流开始变密,第一批赶集的人涌了进来。脚步声从散漫变得急促,脚下沙石路与水泥路的分界线被人群一遍遍踩过,界线模糊起来,旧路与新路并行向前。
重生路
开集当天上午,张兑村的锣鼓队已就位。
村里有大事,锣鼓队必到场,这是张兑村约定俗成的规矩,指挥一声号令:一响开市大吉,二响财源广进,三响万事亨通。三响定吉,大集重启。
锣声还没落下,人流已经从入口处涌了进来。
张兑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贾国亮和几名村委成员一起,站在那块新立的“马尚大集”招牌下,对着四面八方赶来的人群,办了一场简单的开集仪式。
贾国亮站在那儿,看人流填满入口,再往深处漫灌,他身后那块招牌被上午九点的日光照得发亮,“马尚大集”四个字远远望去像一团刚燃起来的火焰。
这一幕,贾国亮期待了半年。
半年前,张兑村的会议室里,贾国亮把一张地图摊在桌面上。鲁中花卉市场的卫星图,紧邻滨莱高速,往东是张店城区,往西是周村、邹平。交通路网越织越密,从主城区开车过来十几分钟,从周村、邹平也不过半小时。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抬眼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其他人。“这个地方,能聚人。”他指着地图上的那块地说。
十年间,城市化生活节奏真切地改变了村民们的生活,超市、商业综合体、电商,方便又快捷。
但步伐太快,快到来不及与过去告别。

但每逢五、逢十,还是有不少人会想起一件事——今天该赶集了,但去哪儿呢?
“马尚人都在赶别家的集。”贾国亮说,“房镇的、傅家的、沣水的,马尚大集是最早的大集,是老张店人共同的历史记忆。人家能搞,我们为什么不能?”
这并非他一个人的想法。后来村委换届选举期间,几个上了年纪的党员代表把重开大集的话头带进了会场。“我们虽然只是马尚的一个村,但总要有人开这个头。”贾国亮回忆说。
最后,村委上下一致决定,由他们村,复活整个马尚大集。
贾国亮依稀记得,消息发布后没两天,邻村一个86岁的老大爷攥着传单激动不已,反复询问“真的要开了?我赶了一辈子马尚集,没想到还能等到重开。”贾国亮后来总是能反复想起那句话,每每响起,心中就愈发坚定,“这个集,必须开”。
消息还在向更大范围扩散。
不只是马尚周边的几个村子,淄博范围内的五区三县,甚至隔壁的邹平那边都有人在问,电话接踵而来,有在马尚大集上摆过七八年的老商户,有第一次上集的新手,村委办公室与委员们的电话,持续不断震动。短短几天,张兑村便登记了整整几大本的姓名与电话。
之后几个月,规划转变为行动。为了还原老马尚大集的味道,张兑村将路面分区,保留了沙子路,并建起卫生间、监控等配套设施,安排安保人员……
最重要的是,把马尚大集的牌子建起来,建得又高又醒目,贾国亮说,让所有人隔着几条路开外就能看见“马尚大集”四个字。
仪式最后,贾国亮站在招牌下面,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见:“这个集,只要马尚人还记得它,我们就一直办。下一个一百年,下一个两百年……”
说完,大集再度恢复鼎沸。
活下去
马尚大集复活了,但能否真正“活下去”?
这个问题,贾国亮站在入口处,看着人潮填满长街的时候,他想的是五天之后,又五天之后。
“复活只是第一步,如果开办顺利,马尚大集还要延展面积,增设二期。停车场要修,路面要提升,防护栏要架,还有很多工作要跟进。”
“想过更远的路吗?”
贾国亮思索片刻后坦言,他确实实地看过外地一些做得很好的大集,但现在还没想那么长远。“先活下来,才能再谈活得好。”这是马尚大集现在最朴素的想法。
现状依然存在,这并非一个村的远虑,而是整座城市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为什么城市起来了,我们还是需要大集?
“感觉不一样。”48岁的李东升站在马尚大集的砂石路上,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和炸好的油条。
超市干净、电商快捷,但在大集上,新鲜蔬菜带着泥土的芬芳,现杀的鱼还在甩尾巴,刚出锅的油条烫得拿不住手,没有滤镜,没有满减算法,没有“猜你喜欢”,不加修饰的原生好品与人情风味,是快递冷链永远送不到的东西,也是快节奏生活中的一丝慰藉。
但大集不能只靠“情怀”活着。
过去十几年,淄博曾先后关闭了包括闫桥大集、曹村大集、江西道大集、红庙大集、马尚大集等在内的大量传统马路大集。究其原因,占道经营、环境杂乱、停车困难,这些短板与城市发展的矛盾越来越尖锐。
城市要修路、要盖楼,要在你追我赶的城市化进程中着急赶路。于是,大集被视为需要让步于新时代商业体的“牺牲品”,而非需要保护的文化遗产。
所幸,淄博许多大集的保留和提升,证明传统集市的存活并没有被彻底一刀切。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获知,2023年,淄博市农业农村局会同市场监管、城管等部门建立了《淄博市农村大集“一集一策”工作台账》,对全市374个农村大集分类管理,针对不同短板,整体提升、基础建设、文化赋能、规范经营,各有侧重。
2025年,淄博市暨张店区农村集贸市场提升行动启动,查“三无”、查“山寨”、查伪劣、设公平秤等八个方面的工作,目标明确:打造“张店农村大集新形象”。经过硬化地面、统一货架、分类分区等改造,集市正在焕发新颜。
在文化层面,淄博又以“黄河大集”为载体,将非遗手造、文创市集融入传统集市。2025年夏季,全市累计开展“黄河大集”重点活动40余场,吸引客流超60万人次。
当传统集市守住民生底线、注入文化灵魂,它就能在城市化的缝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曾有专业人士分析,传统集市需要具备深厚历史文化底蕴,还需要具备活态文化实践、民俗仪式属性、技艺传播平台等非遗核心特质。但这些需要系统式、规模化地梳理、论证、申报。
活下来、活得久,需要政府关注、政策扶持、规范管理、文化赋能;需要有人把那些历史从地方志和老辈人的口述里打捞出来,梳理成文字;需要把大集重新规划进新的城市版图中;需要有人去正面回答“大集与城市如何共生”这个时代命题。
向外向内
眼光向外,其他地市不乏更进一步的案例,比如申遗。
始建于清初的青岛泊里大集,距今已有300多年历史,2012年入选青岛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4年获评青岛网红打卡地,交易摊位近3000个,年交易额达3亿元。泊里大集做对了什么?
入选非遗之后,泊里镇没有停在原地。非遗展厅、景观墙、文创店、“泊里味道”记忆走廊一一落地。毗邻大集的116间民房被盘活,600万元投资打造出“天天大集”非遗美食街区,让非遗“见人、见物、见生活”。
眼光再向内看。
淄博不是没有历史悠久的大集。西河大集形成于明末清初,距今400多年,有据可考;青城大集500多年历史,已是市级非遗。马尚大集的历史同样悠久。马尚庄始建于唐,明清之际渐成固定之市,古称“义集”。上世纪70年代,村民掘出一方石碑,碑面凿“义集”二字,落款清雍正十六年,距今亦有500多年历史。
淄博非遗代表性项目千余项,家底深厚。但一个有趣的现象是:淄博的非遗更多集中在“物”和“技艺”上——陶瓷、琉璃、各类美食,而鲜在“场”和“集”上。依然有很多当地口口相传的百年老集,并未进入非遗的名单。
城市在变,大集在变,政策也在变。大集与城市,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
回看马尚大集的诞生、停摆又重生,仿佛像秤砣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惊醒了蛰伏十年的尘埃。
它们从每个裂纹里浮起来,在晨光里旋转成细小的黄金。老秤上的星点锈了,锈得很慢,像回忆本身在缓慢氧化——直到菜贩子粗糙的指腹重新摩挲上去,那些刻度才又亮起来。
大集停摆那些年,那群人还在。
十年后重开,卖油条的夫妇俩鬓角白了,但擀面杖滚动的声音没变,咚咚咚,像心跳穿过漫长的沉睡,但与十年前不同,他们的摊位上多了一个二维码的牌子。人潮涌来,带着十年各自生活的重量,卖豆腐的老汉把木桶换成了崭新的保温桶,似乎是在告诉这个时代:
我们都在往前走啊……
大集用十年沉默作答:停摆不是断裂,是让事物落回自己的根里。当生活快成虚线,集市用缓慢的呼吸,重新把最靠近人的消费场景连成实线。
也许人们总以为集市贩卖的是货物,其实,集市贩卖的更是重逢——人与人的重逢,物与物的重逢,此刻与往昔的重逢。
数百年的马尚大集,见过兵荒马乱,见过粮票布票,见过手机支付,如今又在二维码的嘀声中重新校准自己的心跳。
停摆不是休止符,是集市把自己折起来,藏进所有赶集人的皱纹里,等到皱纹够深了,再拿出来展开。
存在、重生、活下去……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但所幸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路上。
大众新闻·齐鲁壹点 赵原雪 张晓光
责任编辑:曲惠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