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榜?没什么可怕!清朝“六元状元”钱棨曾经六次落榜!

大众报业·齐鲁壹点    2026-08-01 13:31:54

在千年科举史上,能做到“连中六元”且有据可考的,只有两人。一位是明代黄观,另一位便是清代的钱棨。然而,黄观的功名后来被明成祖朱棣革除,钱棨便成了正史中唯一毫无争议的“六元状元”。但他之所以被人们铭记,并非仅仅因为那个头衔——他是用大半辈子的死磕,硬生生把自己从深渊边缘拖上了状元台。他不是少年天才,从未一鸣惊人。二十多岁考到四十好几,从翩翩少年考到灰发满鬓。六次乡试,六度落榜——江南贡院的号舍里熬过了多少个彻夜不眠,苏州城里的冷眼嘲讽又听了多少遍。十八年的光阴如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地剜,可他始终没有松开握笔的那只手。最终,他昂着头第七次走进考场,交出了大清开国以来最硬核的一份答卷。

吴越贵胄:从溧水迁居长洲的书香门第

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苏州府长洲县的一户深宅大院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哭声清亮,仿佛要替钱家喊出一个光明的未来。父母为他取名“钱起”——不是盼望他飞黄腾达,而是希望他前程万里。“钱起”后来改名钱棨,改名的原因咱们后面会说到。

钱棨的祖上,绝非等闲之辈。他是吴越王钱镠的后裔——钱镠在唐末五代时期割据两浙,是江南“钱氏家族”的始祖,千年不衰。北宋末代皇帝都曾感叹“钱氏家族世代兴盛”。

到了钱棨的曾祖钱中谐这一代,家族的荣光再次闪耀。顺治十五年(1658年),钱中谐中进士;康熙十八年(1679年),他又以一甲第十四名的成绩高中博学鸿词科,授官翰林院编修,参与纂修《明史》。当时,江苏巡抚汤斌亲笔题写“奎壁凝辉”匾额,高悬钱家府第大门之上,那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映照着一个家族对后代最殷切的期盼。祖父钱旃和父亲钱士俊也颇有文名,一门书香,代代不坠。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钱棨从小就知道,读书入仕不仅是自己的事,更是延续家族荣光的使命。

说来还颇有些曲折,钱棨这个名字,并非一生下来就带着“六元”的宿命。

他本名“钱起”。这原本是个极好的名字,但偏偏唐朝有个大诗人也叫钱起,是大历十才子之一,“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就是他的名句。清代科举规则极严,恐被考官视为“轻慢先贤”。反复思量后,他改名“棨”——本义是古代官吏出行时的仪仗木牌,上有斧形图案,威风凛凛。一个“棨”字,既有仪仗之威,又有开道之意。

改名之后,他正式踏上了漫漫科举路。命运很快给了他新的考验——他竟然多次落榜,从翩翩少年考成了小有名气的“老秀才”。

江南锁闱:一十八年不见天日的黑色深渊

史籍记载,钱棨多次参加童试都铩羽而归,直到28岁那年才艰难地考中生员。当时的同龄人中,有的早已走马上任赴地方任职,而他连乡试的门槛还没有摸到。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他终于在重重阻隔后连夺“小三元”,消息传到苏州城时,街巷里奔走相告,亲友们都说老钱家又要出大人物了。可接下来的事实,狠狠扇了所有人一巴掌。

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开始,钱棨一次次背起行囊,从苏州赶往南京的江南贡院。三年一次乡试,四次正科、一次恩科,他足足考了五六次。每一次都满怀希望走进那扇窄门,每一次红榜揭晓时,他的名字都淹没在密密麻麻的名单中。

六次落榜,十八年光阴,如钝刀割肉。同期赶考的同窗们接连中举,连比他晚读书的同乡后生都纷纷登科。好事者冷眼旁观,嘲讽终于攒够了:“苏州出了个百搭老秀才,年年考,年年落榜,都把贡院当自己家了!”

出身名门的人,最怕把脸面丢在淤泥里。钱棨硬是把脸面从泥地里抠出来,塞进书篓里,背上它再次走进那个令人窒息的号舍。

为了维持生计,他甚至不得不投奔恩师蒋元益,在蒋家做了数年塾师。一边教书糊口,一边备考。那句“百搭老秀才”的刺耳嘲讽,在苏州大街小巷传了不止三年,可他随身携带的纸卷里,永远垫着王勃的那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始终不放弃。十八年的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知道,多少个深夜的油灯下,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下的不是一个秀才的不甘,而是一个吴越贵胄对自己命运最倔强的捍卫。

梦里神笔:谢墉奇梦与十八年后的解元翻身

乾隆四十四年(1779年),四十五岁的钱棨第七次走进江南贡院。

他的头发早已花白,体力和精力都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一起赴考的同辈们早已散去,连当年那个给他取外号的老秀才都已抱了孙子,只有他还坐在那条窄得只剩一个人的路上。没有人相信他还能中。

《吴县志》记载,主考官谢墉阅卷至深夜,伏案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发神仙递给他一支如椽大笔,笔的顶端装饰着孔雀羽毛,五彩斑斓,华丽夺目。谢墉惊醒后继续阅卷,忽然读到一份答卷——文不加点,一气呵成,字里行间带着一股让人读来酣畅淋漓的锐气。他心中一动,当即将其列为第一名。这份答卷正是钱棨的手笔。

红榜放出——第一名解元——钱棨。整个贡院炸了锅。那个被人嘲笑了十八年的“百搭老秀才”,终于等到了他的高光时刻。四十五岁中举,在考场同龄人中已是当爷爷的年纪。可谁又说迟到的春天不算春?

三元及第:大清等了一百五十年的金榜答卷

中了解元之后,钱棨没给自己喘息的工夫。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他日夜兼程北上京师参加会试,从无数天才中脱颖而出,拿下会元。消息传回紫禁城,整个朝野都在窃窃私语。

殿试之日,钱棨在保和殿上铺纸提笔,洋洋洒洒写下千言策论。那一刻他眼前闪过的,是十八年间无数次趴着写字的号舍,是家中早已变成旧物的“奎壁凝辉”匾额。他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多说,但答卷上的每一个字都比任何豪言壮语更有力量。答卷呈到御前,乾隆细细翻阅,越看越满意。

加上此前县、府、院试的小三元,钱棨一举成为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也是自唐代以来第7位三元及第者、中国科举史上第二位六元及第者。从明正统十年商辂三元及第,到此番钱棨登顶,大清王朝已经等了近一百五十年。

消息传出,京师万人空巷。满朝文武纷纷写诗作文以纪盛事,副主考翁方纲将数百人的赞颂诗编成《三元诗集》,一时洛阳纸贵。苏州的百姓更是喜出望外,特地在苏州府学东面用花岗岩筑起雄伟壮丽的三元坊,还把乾隆的御诗碑刻竖立在府学之中。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帝王,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他们期盼已久的祥瑞。

乾隆皇帝更是兴奋异常,当场挥毫写下一首《三元诗》:“龙虎传胪唱,太和晓日暾。国朝经百载,春榜得三元”。那是他一生中最溢于言表的一次狂喜。

倔骨的代价:不向和珅低头的落寞沉浮

可钱棨的官场路,与他走过的科举路一样崎岖。

中了状元的钱棨入翰林院为修撰,掌修国史。几年后,又奉命进入上书房充当皇子皇孙们的老师。大清最受皇帝信任的臣子,才有资格踏入上书房的大门,乾隆对他寄予厚望,甚至还把他写进了御制诗:“文运风云壮,清时礼乐蕃”。然而,仕途的转折也就在这里悄然降临。

当时和珅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不计其数。钱棨高中状元时,和珅曾遣人示好,有意将他收罗门下,可他断然拒绝。这份刚正,注定了他后半生的沉沦。

乾隆五十二年(1787年),年近八十的乾隆忽然驾临上书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整整七天,老师学生竟无一人到过。乾隆勃然大怒,上书房所有老师均被革职留任,钱棨也在其中。这一革,就是八年。他从从四品的侍读学士做起,如同在权力的悬崖边踽踽独行,多年不得起复。直到乾隆五十八年,他才被重新起用,担任詹事府右赞善,后又任广东乡试副考官,逐渐积微“爬坡”。旁人笑他当年风光在考场全耗尽了,钱棨从不回嘴。他也不需要多讲一句话。一个敢在朝堂最鼎盛的时候跟和珅对着干、被贬八年后依然腰杆笔直不低头的状元,会用一辈子告诉你,什么叫骨气。

和珅倒台之后,嘉庆帝亲政。那些趋附过和珅的官员多受牵连,唯独钱棨干干净净,毫发无伤——当年坚拒拉拢的倔骨头,终于等来了迟到的公道。

最后的苍凉:客死云南的六元孤星

嘉庆帝一纸诏书将他擢升为从二品的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仅一年之间,曾被一撸到底的钱棨,竟然达到了同期出身的历任官品最高点。可最后的皇差也接踵而至——提督云南学政。

那一刻的云南,瘴气弥漫,被视为南方最具凶险之地。六十多岁的钱棨二话不说,翻山越岭,奔波于各个州府亲自阅卷选才。史书记载,钱棨“为人正派,每掌试事,拔士公正,众人悦服。考察官学时,虽疾病染身,仍带病坚持公务”。一个出身吴越贵族、从十八年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把他的最后一口灯油,都点亮在了边陲的试卷上。

不久,钱棨在云南染上蛊疾,沉重的病情彻底拖垮了他的身体,不幸病逝于任上。云南总督代为料理后事,送柩回籍,葬于苏州府吴县胥口镇的香山。嘉庆帝获悉噩耗,追封正二品衔,举朝臣子为他默哀。

出殡那天,风雨凄凄。他把人生的最后一份答卷,留在了替朝廷选才的边疆病榻上。

三元坊下:一座城的不朽地名

今天的三元坊,留在地图上的原牌坊早已在1951年拓宽马路时被拆除。可苏州人舍不得那个名字——“三元坊”三个字还印在公交站牌里、刻在地铁站名上,长在几代人的日常记忆中。

乾隆的御诗碑拓片至今立于苏州中学校史馆中,市图书馆南侧的钱棨读书雕像静静注视着来往的行人。那不是一座石坊,而是一个人跌进命运深谷之后、一次次爬起来的身影。

他考了十八年才中举,被人叫了半辈子“百搭老秀才”。他以六元及第震天下的壮举被乾隆称为“文运风云壮”。他因不肯向权奸低头,在朝廷里坐了八年的冷板凳。他最后死在了替国阅卷的边疆病榻上,没能活着回到他亲手挣来的石坊之下。

一个从吴越王族谱里走出的寒门倔种,熬过万千长夜,最终在乾隆皇帝御笔亲批的“第一甲第一名”中,为大清开国一百五十年添上了唯一的“三元”二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后来者:连一个从十八年深渊里爬上来的人都能做到,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在千年的科举赛道上,他不是跑得最快的那个,却一定是站起来最多次的那个人。当苏州的孩子们走过三元坊时,念出那个地名的瞬间,心底种下的是钱棨一辈子用命去熬的两粒种子——一身正气,百折不挠。

□邓海平

责任编辑:马纯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