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黄埔一期毕业的山东人,全程参与了八一南昌起义……
人文 | 2026-08-06 18:48:04 独家
卢昱来源: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丙午盛夏,走过99年非凡历程的人民军队又一次迎来自己的节日——八一建军节。
江西南昌,八一南昌起义纪念塔巍然矗立,塔座上镌刻着“1927.8.1”字样,塔顶直立的花岗石雕“汉阳造”步枪与迎风招展的“八一”军旗交相辉映,铭记着一支英雄军队的壮阔征程。
在八一南昌起义的重大进城中,有一位山东人全程参与,他便是冷相佑。1903年,冷相佑出生在山东临沂一个富裕家庭。1924年,心怀家国的冷相佑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踏上戎马报国的革命道路。在其自填的“入学原因”一栏中,冷相佑这样写道:“为学习军人知识,锻炼军人体格,以冀将来推翻列强帝国资本主义,打倒国内军阀,完成革命主义之目的。”在校期间,他刻苦钻研军事理论、苦练作战本领,积极接受进步思想洗礼,坚定了为民族解放奋斗终生的信念,并于1924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此后,他参加第一次东征、第二次东征、北伐战争。1927年,他追随贺龙参加南昌起义,随后转战广东。

1927年6月,冷相佑所在部队在武昌进行改编,隶属贺龙率领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教导团。该团团长是侯镜如,冷相佑任第一营营长,王之宇任第二营营长,黄埔一期同学刘希程任第三营营长。当时装备较差,武器、弹药、通讯器材都短缺,甚至行军锅灶也缺少。
那时正值革命大动荡、大分化、大改组,也是国民党宁汉分裂时期,教导团成立不久,便随着国民革命军第二方面军出发东征讨蒋。冷相佑率部队,从汉口向东南方向200公里外的九江方向行进。
7月27日,队伍开抵南昌,教导团驻扎在南昌顺化门外老营房。与驻地毗邻的营房内,驻有第九军金汉鼎部的七十九团,双方仅一墙之隔。
7月29日,团长侯镜如带领全团营、连级干部,对邻团作礼节性拜访。负责接待的是七十九团四十多岁的胖团长朱某,此人蓄着一脸络腮胡。看到来访的教导团营连长们穿戴利索,一色灰布短裤,打着软绑腿,头戴软帽,朱某客客气气地说:“嘿,你们都这么年轻,真是英雄出在少年!”
侯镜如故意恭维道:“我们是晚辈,哪有朱团长经验多、见识广。难得有这么个同院驻防的机会,特地来讨教讨教!”接着便问起这个团的情形,并且借口熟悉地形、增长见识,要求到营房里外参观。
这个朱某着实昏聩,高帽子一戴,便不知如何是好,满口答应:“好,好好!”高高兴兴地介绍起他这个团的情况,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有什么重火器,各营连驻地是怎么配置的,连每个战士有多少子弹都说了。
接着,朱某又领着冷相佑一行人到营房内外参观一圈。敌营的地形也弄清楚了。这是一幢很大的青砖瓦房,他们全团都在这幢房子里,房子被一圈一人多高的矮墙围着,墙外是一道一人多深的干沟。
此营房北部,是冷相佑所在教导团驻扎营房。两个营房的门都向西边的大校场开着,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只要越过墙来,冲进房门,敌人便是“瓮中之鳖”了。之后,众人看了营房和宿舍内的铺位、背包、枪架,上面还排列着枪支、子弹带。侯镜如指着这些枪架对冷相佑等人说:“你们看,他们的武器多么整洁,安放在这里。”
当走到营房围墙边时,侯镜如看到墙有几处坍塌,忽然心里一动,忙装着关心地问:“朱团长,这些地方豁着,会不会跑兵?”
朱某满不在乎地摇摇头,理着胡子说:“不要紧,晚上有警戒。”
侯镜如连忙点头,装作无心地告诉冷相佑:“看见了没有?这里放了警戒了。”
这样看了有一个多钟头,当众人“辞谢”朱某,走出敌营大门时,一个具体的战斗方案在侯镜如心中暗暗拟成了。
当晚九点多钟,侯镜如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宣布起义的命令。一听说要起义,同志们个个眉飞色舞。几个营长也明白了刚才到敌营“拜访”的意义。冷相佑乡音未改,一拍大腿跳起来说:“刚才我还嫌参观的时间太长了,早告诉我们要起义,我们看得还要仔细些哩。”
在侯镜如的部署中,冷相佑所在第一营以夜间演习为名,埋伏在敌营房对面,从正面进攻敌团,堵截敌人;第二营从营房内越墙突袭敌团,歼灭敌人;第三营作预备队,团直属连则担负解决敌团本部的任务。对于最重要的突袭任务,冷相佑情绪激昂,表示坚决服从命令,完成这一使命。
会议散后,各人分别带领部队,秘密快速行动,隐蔽在指定地点,等候总攻命令。当天的特别口令是“河山统一”,夜间的紧急口令是“杀贼”,所用的手电筒上都贴了红十字标记。
午夜后一时左右,忽听到远处一声枪响。冷相佑率第一营官兵按原计划向敌人发动围攻,一面向敌人猛烈扫射,一面高声喊话“不许动”“缴枪不杀”。敌人遭到袭击围攻,一时被弄得晕头转向,除了一些哨兵抵抗外,大部分敌人在睡梦中惊醒,狼奔豕突,相互冲撞,乱成一团。经过短时期激战,大部分敌人举手投降,还有一部分敌人,就在营房内对起义军鼓掌,表示欢迎。
当晚在南昌城内外同步进行起义的队伍,在经过四个多小时的激烈战斗后,占领了南昌城。战斗结束后,冷相佑教导团在武器、弹药、装备上得到了很多补充,原来徒手的都有了武器,士气益加旺盛。
南昌起义后,部队开始南下。途中,冷相佑部在临川附近的龙骨渡遭到敌人堵截,敌人妄图扼杀我军南下建立革命基地的计划。冷相佑等年轻官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将敌击溃。
是役,教导团的司号兵官某本系北洋军阀靳云鹤的部下,北伐时投入我部,自从南昌起义后,在冷相佑等人的带动下,精神格外振奋。在这次战斗中,他用嘹亮的号声,吹奏调动部队赶快迂回包围敌人的号令,对敌军起了恫吓、威逼的效果,为我军南下旗开得胜立了一功。
行军途中,部队有啥吃啥。为尽量节省干粮,沿路吃些芋母头,喝些泉水。中午在路边树下打尖午睡,晚上很少住在屋内,多在野外露营。有时行军进入深山老林,沿着羊肠小道前进,耳畔响着鸟叫声、松涛声,给冷相佑紧张的战斗生活平添不少乐趣。
当冷相佑所在部队路经石城县驿前镇时,这里是反动军阀赖世璜的家乡,军阀在路旁水井中投下毒药,想毒杀起义军。所幸当地人民已事先向起义军告密,免于被害。
在行军瑞金途中,天气酷热。当地居民做了石花凉粉出卖,冷相佑等严格遵守党的纪律,公买公卖。
在瑞金稍微整顿后,冷相佑所在教导团继续南下,途经谢坊时,在镇外空场上聆听了朱德和贺龙同志的演讲。朱德先用四川口音讲了南昌起义的重要意义,接着谈道:“敌钱大钧部驻在会昌,成为我们南进中的威胁,敌人还从各地调动增援部队,企图对我们实行前后夹击。因此,必须在最短时间打下会昌。这是关键的一仗,只能胜,不能败!你们教导团在这次南昌起义中立了功,希望再接再厉为攻克会昌立新功。”
朱德同志身体很结实,讲话很诚挚。他的动员讲话,给冷相佑等极大鼓舞。接着贺龙同志也讲了话,他先对教导团在南昌起义中取得的胜利表示嘉勉。
接着,贺龙又说:“过去我们所作所为,莫非是打富济贫,扶弱抑强,替人民平冤出气,但干不出什么名堂。现在我们知道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就是为了消灭人吃人、人剥削人、人压迫人的万恶制度,进而建立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共产主义社会。”
在一次次宣讲和战斗中,冷相佑对共产党的追随日益坚定。
1927年8月30日清晨,会昌城外,中共率领的暴动部队向城中钱大钧率领的国民党部队发动了猛烈进攻,一开始双方各有胜负,战役处在胶着状态。
会昌一战,是国共两军之间的第一场猛烈的阵地交锋,也是黄埔同学之间第一次在战场上的激烈交手。参加战役的陈赓,曾描述过会昌战役是他所遇到的第一个恶战,尤其是在会昌城下进行肉搏战时,双方作战的中下级干部多是黄埔同学,他们不仅彼此认识,而且有许多在黄埔时或是同队同班,或是同营同连。在肉搏战中,竟彼此叫着小名或者诨名叫骂,那边骂这边,“中共为什么要造反”;这边骂那边,“你们为什么要做反革命的走狗”,双方都有些人一面混杀,一面忍不住暗掉眼泪。
陈赓在前线目击这种情形,也为之心酸,只有硬着心肠喊杀,督促同志们向前冲锋。冷相佑也顾不上黄埔情谊,率部冲击当面之敌,以增援佯攻部队,进而与主攻部队围歼会昌守敌。
会昌战役是南昌起义军南下途中取得的唯一一次大胜仗,共歼敌5000余人,俘敌900余人,此外还缴获了山炮、迫击炮以及各种枪支弹药和辎重。此役结束后,冷相佑所在部队南下路线原本是经大庾筠门岭、蕉岭、梅县,向潮州、汕头前进,但为了出其不意打击敌人,在会昌战斗后,冷相佑等又折回瑞金,向东经闽入粤,沿上汀、上杭到潮州、汕头。
1927年9月23日,在潮州工农武装的策应下,南昌起义军占领潮州城。周恩来、贺龙、叶挺、彭湃等领导人同时到达。当晚中共潮安县委发动潮汕铁路工人奋战12小时,修通了被国民党军撤退时毁坏的铁路,保证了翌日起义军顺利进军汕头。
9月24日,除留守潮州的兵力外,起义军主力从潮州城出发攻占汕头。周恩来、贺龙、叶挺等也随军赴汕。
此时,国民党军陈济棠、黄绍竑、钱大钧部的重兵开始大举追击起义军。针锋总有相对时。以冷相佑所在教导团和第六团为主的六七百起义军,留守潮州,担当殿后任务,却遭到了强悍的桂系黄绍竑部九千之众进攻。
得到大军袭来消息的冷相佑,率部在潮州城外东北丘陵地区构筑阵地,左起竹竿山,右到韩江江边。他所在第一营居左,王之宇所在第二营居中,第三营居右,前敌委员会又调拨一个炮兵连,附在第二营。
9月28日上午约八时,冷相佑部即与敌接触。敌人开始想从中间突破,向二营猛烈进攻。由于官兵奋勇抗击,敌人几次进攻均被击退。敌人发现阵地有炮兵,下午乃转向第一营阵地迂回攻击,并引起全线反复猛烈争夺,敌我双方伤亡均重。
在这次战斗中幸存下来的开国上将杨至成,彼时在六团六连担任连长,与冷相佑一起在山头阵地作战。他曾回忆,战斗一开始就十分紧张,敌人组织了敢死队,在炮火掩护下,整队整队地向着山头冲锋。
“工事被炮火轰垮了,我们就趴在山石后面打;负伤了,包扎一下再投入战斗,这样一次又一次打退了敌人的冲锋。但越打困难也越多了:敌人一再增援,我们没有支援;伤员增多了,弹药没有了。打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我检查了一下,全连人员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子弹最多的只有三四发,有的已经在用石头当武器了。”杨至成曾回忆道。
冷相佑所在的竹竿山阵地经过抵挡桂军的几轮冲锋,起义军官兵越战越少。9月30日下午四时,守竹竿山阵地的起义军部队伤亡达三分之二,弹药殆尽。冷相佑腹部和背部受伤,肠子外流,这位硬汉顽强地支撑着生命,战斗到最后一息,年仅24岁。
战场还未来得及打扫,起义军的有生力量在潮安党组织和人民帮助下,有近百人成功突围。他们当中有二十军政治部干事毛泽覃、警卫队班长粟裕、六团六连连长杨至成。这批人后来与饶平朱德部会合,汇成一支近2500人队伍,转战湘南,到达井冈山,实现朱毛会师。
上世纪六十年代,北京来人寻访到青竹村了解冷相佑家人情况时,其母亲仅听说冷相佑是由张苇村介绍加入国民党,不知更多信息。老人更不知说出真相后是吉是凶,顾虑重重之后,她断然选择了隐瞒,不愿承认冷相佑是自己的儿子。

历史铭记着那些为共产主义信仰捐躯的斗士。2014年12月25日,民政部向冷承备颁发了冷相佑的烈士证明书,上面写着:“冷相佑同志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牺牲,被评定为烈士。特发此证,以资褒扬。”
(大众新闻记者 卢昱)
责任编辑:刘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