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年攀越“文学珠峰”——《芬尼根的守灵夜》斩获鲁奖，译者戴从容接受本报专访

《芬尼根的守灵夜》是爱尔兰文学巨擘詹姆斯·乔伊斯耗时17年完成的巅峰之作，融合数十种语言与神话典故，素有“20世纪最难读懂的文学作品”之称。这部被誉为“文学珠峰”的奇书，由乔伊斯研究专家、翻译家戴从容教授历时18年完成首个中文全译注释本，全书加注四万余条，注释体量与原文相仿，系统引入了西方学界百年乔伊斯研究成果，堪称浓缩的“乔学百科全书”。这是翻译史上的壮举，简体中文世界首次完整译介现代主义文学最艰深的文本，让汉语读者跨越语言鸿沟、置身乔伊斯创设的浩瀚文学宇宙成为可能。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揭晓，《芬尼根的守灵夜》斩获文学翻译奖。日前，接受半岛全媒体记者专访时，戴从容表示，18年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国家级文学奖项的肯定，最大感触是“激动和释然”。

18年磨一剑，自有底气与执念

记者：学界普遍认为《芬尼根的守灵夜》是人类最难读懂的小说，您如何定义这部“梦境全书”？

戴从容：我的博士后课题就是研究《芬尼根的守灵夜》，做完研究我发现这是一本自由之书，《芬尼根的守灵夜》表现的是人类（主体）在历史循环（时间）中的活动，与此相应，它所表达的自由也主要包括两个方面：时间的自由和主体的自由。一方面与那种束缚于时间和因果逻辑，用结果取代过程的人生观不同，乔伊斯强调过程和体验本身的意义；一方面借助层出不穷的离奇意象描写，使人的本我得到自由的宣泄，并在自由宣泄中获得巨大的创造力。

记者：2026年您凭借这部译本斩获鲁迅文学奖翻译奖，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戴从容：激动和释然。激动的是我18年的努力终于获得了国家级的承认。释然的是这项翻译工作至此终于可以告一段落，我可以开始新的工作了。

记者：您当初如何下定决心耗时18年完整译注这部作品？最初的底气与执念来自哪里？

戴从容：因为我研究这本书，知道这本书的价值，一个译者遇到一本足以影响世界的书并不容易，所以有出版社愿意与我签合同就同意了，只是当时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花18年完成这项工作。

我的底气来自我的研究。我的《自由之书：〈芬尼根的守灵〉解读》拿到了国家社科基金的资助，也获得教育部“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人文社会科学）”三等奖，这说明我有扎实的研究基础。我的执念来自于我的名字“cong”和“rong”这两个并不是英文单词的词出现在该书的第167页，而且是这个次序，这不是说我与《芬尼根的守灵夜》有缘吗？

深耕乔学20余年，选择直译保真

记者：您深耕乔伊斯研究20余年，对比《都柏林人》《青年艺术家肖像》《尤利西斯》，《芬尼根的守灵夜》在乔伊斯创作体系中，承担着怎样终极、收官式的文学野心？

戴从容：《芬尼根的守灵夜》是对整个人类历史和人类社会的高度浓缩和概括。乔伊斯自己也说《芬尼根的守灵夜》的特点是它的“喜剧性”和“宇宙性”，说过他要写“世界史”。因此，乔伊斯实际给自己定了一个几乎不能完成的任务，要去写整个人类的历史，难怪乔伊斯说写完《芬尼根的守灵夜》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好写的了。

记者：《芬尼根的守灵夜》的翻译和普通外文文学翻译，甚至《尤利西斯》翻译的本质区别是什么？您在翻译过程中，如何平衡直译保真、语义完整、中文美感三者的冲突？您的翻译原则是什么？

戴从容：我的翻译原则是真实，信达雅，信在第一位，所以在与中文美感发生冲突的时候，我首先选择直译保真。《芬尼根的守灵夜》本身语义就是不完整的，存在跳跃、断裂。我在翻译的时候也模仿原文，使语义发生跳跃和断裂，而这样做也是出于形式的真实。所以我并不强求三者平衡，而是把真实放在第一位。

记者：您独创了古籍注疏体排版，正文可读、随文解义、侧边详注，四万余条注释远超原文篇幅。为什么一定要做“超量注释”？

戴从容：因为这是一部无法直接读懂的语言迷宫，注释是唯一能帮助中文读者全面看到迷宫全貌的解码器。书中的自造词超过60%，语法破碎，情节缺失，只有通过注释读者才能真正读懂。41856条注释不是我希望“超量”，而是全书包括这么多谜团。

记者：书名源自民间民谣《芬尼根的守灵夜》，核心是坠落、死亡、重生、轮回。这个母题如何贯穿整部天书？首尾无句号、全书闭环的结构，有怎样的象征或隐喻？

戴从容：《芬尼根的守灵夜》的故事描写的是20世纪都柏林酒吧老板壹耳微蚵一家的入睡和醒来，呼应全书的坠落、死亡和重生主题。全书的结构模仿意大利哲学家维柯在《新科学》中描写的神的时代、英雄的时代、人的时代和复归这一循环的人类历史。坠落、重生的意象和词语变形贯穿全书。全书首句没有定冠词the，全书结尾于the，都是不符合语法的句子，但是形成一个循环，象征着人类历史的一次次循环。

非文字炫技，词语就是世界

记者：书中设计了HCE（人类原罪与世俗）、ALP（河流、女性、包容与时间）、双生子（二元对立与冲突）三组核心意象，乔伊斯是用一场夜晚的集体梦境隐喻人类文明的循环规律吗？

戴从容：是的，乔伊斯把原罪母题、河流在众多文化中包含的永恒时间的象征、布鲁诺哲学中的二元对立和冲突都纳入作品的叙述之中，认为这些是人类历史的永恒主题。这里揭示的未必是循环，而是人类历史的规律。比如乔伊斯把爱和战争视为人类的永恒主题，HCE与ALP的爱和两兄弟的战争就是人类历史的浓缩。

记者：书中那段千字母“雷声长词”，被视为人类语言实验的极致。这个单词的象征意义是什么？

戴从容：书中有10段雷声，前9次每次100个字母，最后一次101个字母，总共1001个字母，正对应着阿拉伯故事《一千零一夜》，这也是《芬尼根的守灵夜》模仿的故事之一。

维柯认为人类文明起源于打雷，是打雷使散居的人类聚集到山洞中，从而有了文明。因此雷声是人类文明历史的象征。

记者：很多读者认为这是“炫技文字游戏”，您怎么看乔伊斯的语言实验？

戴从容：《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语言其实是人类整个历史的语言，这个语言不但必须具有一般文学语言的多义性、双关性，还必须具有现有语言所没有的包容性、衍生性、变动性，必须能把历史和当下融合在一起，把个人和整体融合在一起，把已知和未知融合在一起，它不在任何现存的语言中，乔伊斯必须自己去创造。乔伊斯早就意识到word（词语）就是world（世界），他最终找到了这个与世界等同的词汇。这是一个艺术家创造的巅峰，这是面对茫茫宇宙的狂喜。

记者：对比现代所有文学作品，《芬尼根的守灵夜》的不可复制性在哪里？

戴从容：这是一部语言游戏与宇宙观深度融合的文本，既要制造这么多的词语谜题，又要让这些谜题对应着人类历史，这种开放性和深邃性在文学史上极为罕见。

（半岛全媒体记者  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