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四时与物言

有些道理，不在别人的嘴上，在天地之间，在一年四季里。四季从来不开口，却把做人的道理讲了一遍又一遍，年年如此，从不厌倦。

先说春天。

春天来的时候，从来不大张旗鼓。它不像夏天那样轰轰烈烈，也不像秋天那样铺天盖地，就是安静地来了，带着一点暖意，把冻了一冬的大地唤醒。冰雪化了，它不催；草芽冒头了，它不赶；花骨朵开了，它也不声张。哪怕是路边最不起眼的小野花，它也一样给足阳光、给足雨露，不偏不倚。

我小时候住在农村，春天最爱蹲在院子墙根底下，看那片土地。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一场雨过后，密密麻麻的小绿芽就冒出来了，嫩得碰都不敢碰。被谁踩了一脚，过几天又爬起来，照样生长。

这就是春天教我们的第一件事：做人要踏实。没有天生的光环，没有过人的本事，就一步一步来，不着急、不眼红。小草不问自己长得矮不矮，只管往土里扎。扎得深了，自然会长高。该开花的时候，自然会开。做人也是一样，别急着出人头地，先把根扎稳了比什么都强。

春天那些花也是。桃花、杏花、路边不知名的小野花，从不多嘴，到了时节就开。不攀不比，各自芬芳。有的开在枝头，有人看；有的长在田埂上，没人管。可都一样使劲儿开，不讨好、不迎合，只管把自己的花开好。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花不急，人也不必急。

这是春天在教我们的第二件事：做人要真诚。管好自己那一摊就行，用不着跟谁比。你开你的，他开他的，各有各的花期，各有各的颜色。不必羡慕谁，也不必看轻谁。

夏天，最热闹的季节。

太阳毒，雨水多，草木长得疯快，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可夏天从来不张扬，只管把劲儿使足，让万物生长。不管是庄稼还是杂草，它都一视同仁，给够了阳光雨露。

我小时候，奶奶年年都在院子里种黄瓜、豆角、茄子。伏天里最热那会儿，她戴个草帽去浇水，一身汗。我问她：这么热还浇？她说：夏天的日头最养人，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报。到了伏天，那些菜长得旺得很，黄瓜扭着往上爬，豆角一串一串挂着，每一口都是日头晒出来的甜。

这是夏天教给我们的道理：做人要厚道。整天算计谁占便宜谁吃亏的人，往往累得半死还落不下好。

夏天的雨也痛快。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不拖泥带水。下雨就痛痛快快地下，把地浇透、把暑气冲散；雨停了，立刻云开日出，有时还挂一道彩虹。一点都不别扭。

这是夏天教给我们的道理：做人要洒脱。碰上不顺心的事，发泄完就算了，不用揪着不放跟自己过不去。雨过了，天自然会晴。人活一世，谁没个糟心的时候？咬咬牙扛过去，回头看看，那都不叫事儿。

秋风一刮，秋天就到了。

最打眼的是那一地稻子。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越是饱满的穗子，弯得越低；越是空瘪的，才支棱着往上翘。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到秋收都带着我去地里。他指着穗子说：你看，越是打粮食的，头越往下垂；越是虚头巴脑的，才仰着脖子装模作样。人也一样，越有本事，越要低下头；越没本事，才越爱显摆。

这是秋天在教我们的：做人要谦卑。取得一点成绩就飘了，离栽跟头就不远了。真正有本事的人，从来不说自己厉害。你看那些天天吹自己多能耐的，往往肚子里没多少东西。

秋风一紧，叶子就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不抱怨，不挽留。落叶不是没了，是化进土里当肥料，喂明年的树。该走的时候就走，把地方让出来，来年还会长出新叶子。

这也是秋天在教我们的：做人要懂得放下。这辈子会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得到的不用太得意，失去的也不用太伤心。学会放下，才能轻装上路。

冬天来了，万物收声。

树上的叶子落尽了，大地光秃秃的，看着冷清。可你不知道，土底下的根正在使劲儿往深处扎，吸收养料，积蓄力气，等着开春再发。小草枯了，根还在土里憋着，冻不死、晒不死，就等开春第一场雨。

我小时候觉得冬天没意思，到处光秃秃的，没花看，没绿瞧。我奶奶说：冬天不是死了，是在憋劲儿。你看那树，春天能发那么旺的芽，全靠冬天在底下使劲儿。

这是冬天在教我们的：做人要有定力。

低谷的时候最考验人。不乱阵脚，不怨天尤人，闷头练自己的本事，等机会来了，一把抓住。能在冬天里站住的，才是真有本事的人。

冬天的雪也讲究。干干净净一片白，盖在屋顶上、盖在墙根下、盖在泥地里，把高低贵贱全抹平了。不偏心，不嫌弃，给谁都一样白。你看那雪，下到皇帝院子里和下到讨饭的门口，都是一样厚薄，不挑人。

这是冬天在教我们的：做人要纯粹。心里干净，待人才真。整天防着这个、算计那个，累不累？不如像雪一样，坦坦荡荡，不掖着不藏着。

春教踏实，夏教厚道，秋教谦卑，冬教定力。

四季从来不说话，可它年年教、年年讲，从来不烦。不用高人指点，不用翻多少书，就看看春天的小草怎么扎根、夏天的日头怎么养人、秋天的穗子怎么低头、冬天的雪怎么干净，什么都明白了。

人活一世，道理不用学太多，把四季弄明白了，一辈子够用了。不用急，不用躁，顺着时令走，该干吗干吗，这就是道。

（姜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