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丨风风雨雨大荣寨

体娱场 |  2026-08-02 16:5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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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起起伏伏的渝西丘陵,一处风水宝地,人杰地灵,如今大隐于世。从成都东至荣昌北,高铁一小时的路程。网约车主说,我想去的那个路孔镇已改名万灵古镇,且好多年了。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就像遗落在旮旯拐角、一件可有可无的老物件,OUT了。

大荣寨是古镇核心,古寨不大,一条河,一条街,沿山势走向。濑溪河在山下折了一个弯,就像伸开的手臂把小寨揽入怀中。寨子里唯一的明清老街,从山上蜿蜒向下。老街尽头的青石台阶,一级一级地浸没在河水里。濑溪河涨涨落落,青石台阶被河水反反复复地冲刷。

我坐在河边,望着不远处的古老石桥,听着哗啦的流水,听着洗衣姑娘的川音笑语,听着捣衣声咚咚……

北宋时,濑溪河边便有了那些青石台阶。到了南宋,因贡品漕运而开埠,官府拨银两建造水码头,叫坨湾码头。荣昌一带的蜂蜜、花粉是朝廷贡品,全部在此装船,顺濑溪河下沱江、入长江、直达临安。濑溪河水流经此地后,遇一片石滩受阻,形成河道落差。枯水期,船只无法直接通行,所有货物只能在此卸船、翻滩转运,从而形成了坨湾转运节点。坨湾水码头渐渐成了集市,集市又成了寨子。倏忽之间,便是千年。

到了明代,濑溪河上又修造了一座石桥,连通大足一带的陆路商贸。石桥取大足与荣昌各自字首,故名大荣桥。一百多米长的青石桥24跨,无钉无木,全凭石榫咬合。数百年来,一条条饱经沧桑的青石板,默无声息地注视着过往的马帮、漕船、挑夫与旅人。

当你从桥上走过,那石桥透着一股清秋般的苍凉之气,凹凸的桥面已失去了平滑,那是风雨抚过的痕迹。我停下脚步,静静地聆听着岁月的心音。

大荣桥西端连通着大荣寨北门——日月门,门楼的城墙上伫立着一座日月亭。进入寨门,便是一条窄窄的老巷子。风从狭窄的巷子里吹来,阴暗潮湿,还带一点霉腐,沉甸甸的年代感霎时扑面而至。

古巷有一个诗意化的名称——烟雨巷。当年,大荣寨有一乡贤——赵氏举人,取杜牧诗“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赋予小巷这一浪漫的名称。我轻轻地走进烟雨巷,唯恐惊醒古寨那些睡去的先人。

濑溪河飘雨起雾的日子里,河面细雨迷离,雾从青石板的缝隙涌出。那一刻,烟雨濛濛的小巷就陷入了江南烟雨的意境中。小小烟雨巷里氛围感满满,“重庆最美小巷”可不是徒得虚名呀。

我从大荣桥走来,走进这条短短三十米长的古巷道,仿佛在穿越一条千年的时空隧道。外面的车马声,一下子被拉得久远。

明末,川蜀一地遭遇长达数十年的战乱浩劫,人口锐减,富庶的天府之国饿殍遍野,生灵涂炭,土地荒芜,一度到了“百里无人烟”“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地步。

清兵入川后,推行“湖广填四川”的移民政策,大规模招募的移民数以百万计,历时百年。那一时期的大荣寨成了湖广、闽西、粤东移民集散之地。经由水路入川的大批移民就此中转、落脚、安家,在大荣寨开枝散叶,带来又一波的繁荣。

日渐繁华的大荣寨,也引来了觊觎与侵扰,迫使乡绅们高筑寨墙,修筑寨门。嘉庆年间,老街上的那条明代石板路亦被扩建,两侧民居、商铺、祠堂、会馆鳞次栉比。时至民国,仍现“白日千人拱手,入夜万盏明灯”的码头盛景。尔后数年,川蜀抗战物资亦由此水运渝州。

走出烟雨巷,就踏入了那条高高低低的明清老街。大荣寨的主要古建都坐落在青石板古街上:太平门、赵氏宗祠、十八梯、狮子门、湖广会馆、尔雅书院,恒升门。

“青砖青瓦青石板,板门板墙镶格窗。”行走在诗句里,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在湖广会馆的飞檐翘角上,岁月物语依旧低回;赵氏宗祠的雕梁画栋上,还驻留着清代的月光;尔雅书院琅琅书声虽已散去,风过回廊时,似乎仍能听见笔墨纸砚的簌簌声响。

我沿老街顺着山势一阶一阶地走上十八梯,寻了一处老茶馆,选一处临河靠窗的角落坐下。一壶荣昌盖碗茶,茶汤清亮,初入口时微涩,片刻便回甘清甜,漫在口鼻间。细品之下,更像是在品读古寨的悠悠往事。

河对岸的榕树茂密得像一团绿云,三两只白鹭从树冠飞起,掠过水面。水码头石墩旁有艄公在打盹,小小木船儿漂在水面,悠悠荡荡。那是一幅水彩画,一纸烟岚。

小憩后,离开茶馆踏上青石台阶。老街上的老铺、老宅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别具一番山城古韵,一番“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意境。石板路面上泛着青光,清清爽爽。一个午后,无目的闲逛,舒缓,闲适。

有时,你读一卷史书,不如在一个有沧桑感的老街上走上一程,更能领悟历史的含义。那些旧石板、老门窗、咚咚的捣衣声、桥下的流水——千百年的光阴一股脑地全都摊在你面前。那是岁月给予你的一份馈赠。

(孙枫)

责任编辑:孟秀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