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乡村的“自然信仰”
大众新闻·大众日报 2026-08-04 12:58:12原创

传统的乡村,不只是一个耕作、收割、生存的地方,依我看,乡村也是一个自然的课堂,是乡亲们安身立命和修身养性的生命“道场”。
从纯粹信仰的眼光看,乡村也许信仰气息不浓,甚至好像没有什么信仰。但是,换一个角度,你就会感到,缭绕乡村的大自然气息和民俗风情气息,其实散发着不同于任何信仰的另一种信仰气息。这种天然的信仰,比起那些刻板的、说教式的、庙堂里的、仪式上的信仰,更为鲜活、生动和感性,因而也更能感染和塑造人的心性。我把这称为乡村的“自然信仰”。

几千年来,正是这种弥漫着大自然和生命气息的自然信仰,熏陶和化育了乡村情感和乡村心灵,广而言之,广袤而悠久的农业中国的情感和心灵,就是这样年深月久氤氲化育而成的——
流水的叮咛。绕村而过的清澈河水,以及林间地畔流过的潺潺溪水,日夜诉说着土地和岁月的叮咛,乡亲们会听出那是关于做人、关于情感的教诲,从而潜移默化养成内在的情操。以我父母为例,他们一生行走、劳作于河边溪畔,时时以清水洗手、洗脸、洗菜、洗衣、洗尘、洗心。“清净”二字,就是他们一生为人处世的格言,他们不只自己心地清净,也以此教导我们做人要心地干净,于己无妄而心存谦卑,于人不争而心存善意。他们的心里也流淌着一条清水河,我想,他们是听懂了并笃信着流水的教诲。

古井的幽思。老家村头那口古井,不只我这个读了点书的这样认为,就是那些识字不多甚至不识字的乡亲也都早早这样认为:这井水,不只养人身体,也养人心魂。唐朝的(或许是宋朝的)这一脉清流,从古代一直荡漾至今,看一眼,就令人思接千载;喝一口,更让人身心幽深。与古人喝着同一井水,打捞着同一个月亮,乡亲们或多或少都保持着古朴仁厚的心性,你从他们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那善良清亮的眼神后面,都藏着一口好井。
青山的暗示。乡亲们也许并不会说“永恒”这个很神秘的词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永恒意识,相反,我觉得我的乡亲们比那些掉书袋的所谓有学问的人更有永恒意识,更有一种悠远无尽的天地情怀。这是因为,他们在露天课堂里,以天地为师,接受着天地对他们面对面的启示;他们以万物为镜,他们时刻都在目击和感知着朴素的真理。你看,远处那层层叠叠的青山,就是不朽的祖先和崇高的圣人,从古至今开着一门叫作“人与永恒”的功课,在向乡亲们讲解着古老和永恒,讲解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天地有大德而不语的深意,讲解着人应该怎样以自己短暂的一生接续永恒,并为祖先之托尽责、为儿孙之福操心、为天地之道服役,这其实是人的宿命,也是人的光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乡亲们劝勉自己和宽慰别人的口头禅,在他们心里,青山不只是放牛、采青、取柴的物质之山,更是见过一切世面,走过万古长旅的祖先的化身和智者的替身,青山有足够的阅历和智慧,点拨山下的众生;“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是乡村最普及的古代诗句,万古青山阅尽人世沧桑,一片碎石道破古今谜底。所以,若遇死生之事或家国之变,望一眼远山,心里似乎就有了压舱石,有了应对的气度和承受的定力。过去,我的乡亲们很多不识字或识字不多,却不乏类似于民间智者那样的高人,即使不是高人,大多也都豁达沉稳,有大人情怀和君子气象,何以故?望望远处的古老青山,你就知道根源。

星空的笼罩。一到夜晚,密集的星星站满了天空,站满了祖先也曾无数次仰望过的无边苍穹。头顶,全是公元前的星星,比起孔夫子那夜看见的,一颗也没有丢失,而人世,已流逝了千年万载的时光,这样的情景总能唤起“天上一瞬,人世千年”的巨大震惊和提醒。过去,乡村的孩子爱玩数星星的游戏,这纯真的数学,使他们有了一份与永恒和无限有关的心灵储存,这就是为什么乡村出生的人,或有过乡村经历的人,比起生活在城市的人,常常保持着更多的美感和诗意情怀:星空的震撼和洗礼,使他们有了从天上看人世的胸臆和目光。
在这样的星空下面,我的乡亲们实际上是在接受“宇宙宗教”的洗礼,他们会体悟到一种苍茫无边的心境,而对永恒星空下只能相遇一次的人、生灵和事物,油然而生一种慈悲、怜惜的感情。我想,一个人、一群人的善良心肠,就是这样来的,肯定与星空的笼罩和暗示有关。
那种鲜活、生动、真切的自然信仰,它所唤醒的宇宙意识、永恒意识、无限意识和慈悲意识,我以为甚至比那些以人格化神灵为偶像的宗教,更能把人带入与万物同在、与万古同游的永恒意境。

是的,置身广袤乡村,乡亲们世世代代接受着天与人、古与今、物与我之关系的启示和提醒,接受着天地精神的濡染和熏陶,心性就变得平和宽广,厚道率真,重情重义,不偏执、不窄狭,对生老病死、祸福荣辱,均能想得开、看得透、放得下。他们一生露天生活和劳作,心智也许疏于被典籍文化唤醒和塑造,因而少了些理性和逻辑,但也因此避免了过量文化符号和概念逻辑对心性的覆盖、遮蔽与阻隔,而得以保有一份古老的心性和原始的直觉,这就使得他们离自然之道最近,离生命的本质和真相也就最近。
我也由此想到,随着城市化的急剧推进,亿万父老乡亲离开他们世代生活的乡村故土,离开他们熟悉和依恋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环境,这不只是生存意义上的背井离乡,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心灵和情感的背井离乡。在告别土地的同时,也失去了滋养他们内心和情感世界的乡土风景、乡土意象、乡土记忆、乡土知识、乡土技艺、乡土风情、乡土伦理——失去了由这一切构成的自然信仰、情感寄托和心灵家园。他们的生存背景、心灵归属将被连根拔起,整个生活和生命都像被翻了个底朝天。他们不得不在陌生的城市环境里,强烈地感受到水土不服、无根无依的异乡感,心灵陷入前所未有的空虚、彷徨、惶恐和漂浮之中。由此,他们在重建物质生存的同时,还必须重建自己的信仰生活、伦理生活和心灵生活,重建有别于自然信仰的另一种精神信仰,从而使生命得以安顿,心灵得以安顿。(李汉荣)

责任编辑:刘君
